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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竿弟兄友善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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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gfis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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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身家by longtom --閱讀人次 : 2995

我第一次幹排長,是在小學三年級,正逢中共與美國建交,美國與台灣斷交的時候,同學每天省下一元兩元零用錢做為愛國捐款,排長負責每天收取捐款,在那反共義士滿天飛來飛去,三家電視台仍在播放軍歌的年代,國家靠著捐款成立了自強中隊。

年紀漸長,學會跟著電視唱『英勇的戰士』、『勇士進行曲』,對電視上的阿兵哥有種莫名的崇拜,也曾不止一次的問父親:『我們什麼時候反攻大陸?』父親總是微笑不語,雖然他的戰士授田證上寫著『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但父親本人卻沒這麼樂觀。我媽媽去世的早,不記得她講過哪些小紅帽、大野狼之類的床邊故事,父親哄我睡覺時,說的童話都是部隊裏的真人真事,從抗戰、勦匪、一直到八二三砲戰,在父親左一句『狗日的』右一句『狗日的』罵聲中沈沈睡去,是小時候的一大享受。

我第一次幹班長,是在國中二年級,正逢電視劇『少年十五二十時』播出沒多久,中正預校成為大熱門的時候,在那放學後到處惡補,回家沒時間看電視的年代,我身陷於台北某國中的升學班。班上的編制很另類,座位依成績高低排列,每逢月考過後更換,第一名到第十名分在中間兩排,免去一切雜務,專心唸書,班長、副班長、風紀股長、學藝股長等幹部,由十一名排起,最後七名為『加強組』,負責打掃、倒垃圾、抬便當、擦黑板。

同學四五十人,只有我、小畢、阿宏、永冠四人,沒有參加班導開辦的課後惡補,某一群老師視我們四個為不合群的壞份子,偏偏我在班長位置上坐了近一年,而副班長和學藝股長一直由小畢和阿宏擔任。

某一天我向班導報告,學校即將舉辦踢毯球及踢毯子團體賽,班導正忙著改考卷:『你自己去想辦法,不要影響上課及課後輔導!』我於是點了五位『加強組』組員一同參賽,不料加強組員個個深藏不露,身手非凡,一路過關斬將,比賽終了,雙料冠軍被我們捧了回來。二天後我在朝會時上台領了獎狀,貼在教室後方的公佈欄,個人覺得這比考試第一名還要可貴,可惜班導的觀念不一樣,這份榮譽並未得到任何贊許,無法改善加強組在班上的地位,也救不了我的數學成績。

班上的數學老師姓鍾,外號『克拉克』,是課後惡補老師的一員,依照國一英文課本解釋,Clock有鐘、表的意思,合稱鐘表,同學借以用來形容鍾老師的為人。某次數學段考我拿了個鴨蛋,鍾表發考卷時把我叫到台前痛罵一頓:『你這個傢伙,數學這麼差,聯考怎麼辦?你還有什麼出息?將來還有什麼出路?』這句話毫無邏輯可言,數學不好又不是作姦犯科,怎麼會連一點出息都沒有?『誰要去考聯考?我打算去考軍校!』當時面子掛不住,我也豁出去的大吼。鍾表聽完一愣,接著冷笑說:『那好,考軍校要體力,你就在旁邊練俯地挺身,考不上也可以去做苦力,來!一下二上,一……別動!』整整叫我撐了一節課。

當時考上軍校的同學,離校前須身披紅彩帶,在朝會時接受全校送行,任他嘴上再婊,也只敢冷笑幾句,不敢說出半句『考軍校是白痴行為』之類的話。對一些在外頭租屋補習的老師來講,不參加惡補已是罪無可赦,偏偏這四個學生又不包辦加強組,也難怪鍾表會這麼生氣。『有教無類』是孔子的理想、教育部的口號,『有交無累』才是升學班的寫照,畢竟交了錢,老師能過好一點的生活,累一點也是應該。

我打算考空軍通信學校,加入空軍的行列,而父親打算在高雄的榮民之家就養,父子倆橫了心,移師到南部發展,若一切順利,我的成就不會停留在『排長』或『班長』的職位。可惜在報名前夕,父親為了在榮家就養,趕著去辦戶口,萬華區公所的辦事員,發現父親八、九年沒辦戶口,頓時起了疑心,循線追查出父親通緝的身份,一邊通知管區,一邊使出拖字訣,讓我父親一直空等到管區前來逮人。當天放學回家,發現二姐坐在家中哭,才知道父親已被送到土城看守所,那個案子是七八年前判下的,罪名是『違反藥物藥商管理法』,二年以上十年以下的重罪。

父親在大陸學中醫,尚未開始懸壺濟世,戰亂已然發生,一路逃難來到台灣,輾轉加入部隊,雖沒有台灣的中醫師執照,但常有一些老長官老部屬上門求診。父親以『自謀生活』身份退伍,多年軍旅生涯,換來一本戰士授田證,沒有任何的退休俸或退伍金,退伍後娶妻生子,一家六口的生活過得很吃力,母親去世那年,情況糟到極點,父親剛動完胃潰瘍手術,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部,無力從事一般工作,大姐當時小學六年級,我只有六歲,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父親借了點錢,運用中醫知識,做了一些補藥丸販賣,也因此引來衛生署的查緝,家計雖然改善,卻從此刑案纏身。衛生署取了藥丸相驗,查不出西藥及違禁藥物成份,不過犯法就是犯法,上訴無效,法官判了最低的兩年徒刑,幾個小蘿蔔頭還在唸書,父親怎肯束手就擒?當然是棄保潛逃。

鍾表老師雖然學的是數學,腦筋卻不太清楚,我是沒錢繳補習費,不是故意要擋他財路,與他吵了一架的結果,竟換來父親兩年牢獄之災,真的是始料未及,父親不會責怪我,但自己一直愧疚在心。其實父親並不笨,也知道追溯的期限還沒過,最近看我每天開口閉口談著軍校,談著未來,他自覺幫不上忙,也不想變成我的包袱,所以用兩年生命來賭一把,若僥倖過關,一切按照劇本演出,大家安居樂業,若不幸陰溝裏翻了船,也不致於造成我的負擔。

我大姐嫁的早,在父親坐牢的一年半裏,另外兩個姐姐也嫁了,我放棄考軍校的念頭,靠二姐夫幫忙,將全部家當搬到大園鄉,並轉學到大園國中就讀,一方面大園的房租便宜,一方面二姐可以就近照顧我。畢業後我不再升學,經朋友介紹到一家鞋廠從事輸送帶上的工作,成為出社會的新鮮人。前後等了一年又七個月,父親總算在六十四歲那年出獄。那是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工廠裏不愁沒有工作,掙來的錢也夠父子倆花用,若依照當時的情況,我不但不能考軍校,甚至連服兵役的義務也一併免了。

工廠一個月只有兩天假,跟著愛國獎卷開獎的時間,星期一、三、五須加班到晚上十點,在家看電視是父親每天唯一的消遣。晚上就寢時分,一樣有床邊故事,一樣是抗戰、勦匪、八二三砲戰,不過躺在床上的換成父親,我則坐在一旁聽著,直到父親『狗日的』『狗日的』罵累了嚷著要睡,才會意猶未盡的結束。也不見得全聊戰事,三國演義、水滸傳,甚至厚黑學,都是床邊聊天的素材。

長時間的加班工作,我的脊椎好像出了點問題,早上常常背痛得爬不起來,過了中午卻又像沒事一般。我認為是工作勞累,加上拉傷扭傷,父親認為沒那麼簡單,斷斷續續開了不少藥方給我,吃了好一些,隔兩天不吃又發作起來,父親醫術雖精,也看得一頭霧水。最後半開玩笑的下了結論:『良醫之子必死於病,古有明訓,因為良醫救活太多人,需用自己兒子的命來扺。』話雖這麼說,他仍要我湊出個幾千塊錢,到延平北路的六安堂買了些高貴藥材,用十瓶金門高梁,泡成一罈虎骨追風酒,當時是夏天,泡到冬天開封剛好,屆時把我身上的陳年老風,一路追出來,如果還沒有效,父親打算用藥材把我烹煮一番。

豈止『良醫之子必死於病』,良醫本身也會因病而死,藥酒還沒到開封時節,父親已先一步離開人間,他身上的病痛原本就不少,坐了一年多的牢,元氣更是大傷,來來回回在榮民總醫院住了幾個月,在我滿十八歲的前幾天,留下每天背痛的我,因肺癌病逝在家中。悲傷嗎?當然悲傷,難過嗎?其實並不難過,想起他從此不必再為癌病所困,有種兩人都解脫的感覺,唯一遺憾的是,他當年連夜逃離大陸老家,經過了三十多年,再也沒回過家鄉。

隔年我重返校園,進入大興工商的夜間部半工半讀,生活重心是工作,副業是念書,打牌喝酒是逍遣,日子過得愜意極了。一個剛出社會的小毛頭,沒有父母盯著,生活難免會走了樣,漸漸的打牌喝酒變成重心,工作是副業,念書是可有可無,不但沒有把賺來的辛苦錢存起來,最後還欠了一股屁債。

下 學期我曠課一百零八節,刷新班上的舊紀錄,神奇的是成績始終維持在前三名,而且還連幹了兩學期的班長,班上的陳導師也有點莫名其妙,學期終了把我叫到辦公室詢問:『我說班長啊,你的學業總成績前三名沒有問題,但你的操行成績卻大有問題,就算給你打一百分,扣一扣也只剩四十幾分,你可不可以講一講,你到底在忙些什麼?可不可以專心把書唸完?』這時我才知道,曠課一節要扣操行零點五分,所以我的操行極度不良。

『陳導師,不好意思,因為工廠常常臨時叫加班,不配合怕老闆不高興,炒我魷魚,沒工作我就沒飯吃了,我會盡量以課業為重……。』這並不是說謊話,有時工廠趕著出貨,的確要請假趕工,不過每加班一天,我會自動補休一天,打打牌、喝喝酒調節一下身心。協調的結果,陳導希望我身為班長應該以身作則,盡量不要曠課,隨後要我補上請假單,這一百零八節課就以事假論處,我向副班長拿了點名簿,按著曠課記錄寫了幾十份的請假單,順利的通過一年級。陳導待人客氣度量大不說,我還為了繳不出房租向他調過頭寸,江湖救急,頗有大哥風範,和鍾表比起來不可同日而語。
在我唸夜校的那一年,我收到鄉公所的身家調查通知,當時天真的以為,我必須工作養活自己,去當兵誰寄錢給我用?住房子雖然是租的,但沙發、電視和祖宗牌位誰要替我保管?況且虎骨追風酒的效果時好時壞,有時喝多了,隔天背雖然不痛,頭卻痛的厲害,身體不好的人,國家應該會慎重考慮才對。

按照單子上的時間,我到鄉公所找某小姐報到,忘了她姓什麼,不過她真的很忙,只見她左手拿著報紙,右手忙著找公文,聽我描述完現況之後,頭也不回的說:『你放心去當兵,不用擔心,國家會養你的。』每句話都拉著長長的尾音。『可是我工廠裏的同事去當兵,人人都說錢不夠用,要家裏匯錢去救人,據說一個月的薪餉,只夠吃吃點心坐坐車,誰要匯錢給我?』她回頭看著我說:『看你怎麼花囉?哪,找到了,待會你拿這份文件去找兵役課的x先先問問。』說完丟了一份文件在櫃台上,轉過身去不再看我,個人覺得她講起話來,不是在敷衍就是有點心虛。

經由這位小姐介紹,我找到了兵役課的某先生,同樣忘了他姓什麼,不過他應該姓『蓋』才對,他問了不少問題,我小心翼翼的回答,最後他問我:『身體有沒有什麼毛病?』『我的背好像有問題,西醫說是拉傷,我爸說是……』,話還沒講完,只聽到『咚咚咚咚咚……』,這位蓋先生一口氣蓋了七八個印章,章上面都是正常兩個字。台語有句俗話說:『別人的囝仔死昧了』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依照他們的經驗,應該可以告訴我到哪裏檢查身體比較詳細,但他們寧可看報紙亂蓋印章,也不肯指點我一條明路,若此刻去跟他們解釋:『我不是想逃避兵役,之前我還打算投考軍校,我的身體真的有毛病』等等,無異是『對蓋先生彈琴-----白費力氣』。

畢竟是少年心性,缺乏危機意識,過不了幾天,馬照跑、舞照跳,直到某日鄉公所來了通知,證明我的身世清白,己通過嚴格考核,請我準時去參加體檢,這才又緊張起來。為了這張體檢單,我四處請教有關單位,得到的答案與某小姐相同,兵役法裏沒有相關規定,也缺少有力人士關照,也不知道去哪裏檢查身體,最終只得照通知單上的地點日期按時報到,結果當然是身體強健,適合服役。

悠悠數月,某個平靜的下午,一張抽籤通知單寄到家中,事到如今,我知道這兩年兵是逃不掉了。回想起來,其實我也沒有努力去爭取過,如果我是某某高官的兒子,還是我父親是某某主席,或許還有一些機會,我又沒關係又沒錢,除了那位蓋先生之外,沒人知道我天天背痛,抵抗是白費力氣,姑且視為塞翁失馬,進部隊去操一操,背痛就此痊癒也說不定。


我唸的學校是大園鄉的最高學府,昇學的唯一選擇,也收了不少外地來的建教合作生,若不想唸這間學校,必須到外地就學,因此高中大學的同學不見得是同鄉,但國中同學大部份是同鄉,參加抽籤就如同參加國中同學會。抽籤現場氣氛有些詭譎,畢竟是利益衝突的場面,二年籤就那麼多,抽一張少一張,祝福同學抽到二年的話說出來,沒有人會當真。

氣氛也沒有僵太久,當第一位上台的弟兄,抽出第一張籤,交由台上緩緩朗頌出:『八號,海軍陸戰隊,八號,海………』瞬間歡聲雷動,口哨聲四起,台下人個個發出一聲由衷的,來自內心最真誠的歡呼,熱烈的鼓掌聲,淹沒了麥克風的音量,只差沒有左右互道恭禧,接下來幾張海軍艦艇兵及空軍的籤,更把場子炒熱成嘉年華會一般,直達幸災樂禍的最高境界。

開心也沒有開太久,當第一張陸軍籤開出來,禮堂內剛散去的歡呼聲,被交頭接耳嗡嗡聲取代,不外乎此人是某年某班的某某人,真好運之類的話,中間還夾雜著幾聲嘆息。當時是第一特種兵取消沒多久,陸軍役期全面變成兩年的年代,只要是陸軍,就是二年籤,抽到陸軍之外的人,都可以得到三年的免費食宿,以及在座百餘人給你的一聲喝采。

我沒有兄弟,只有三個姐夫,大姐夫,陸軍第一特種兵,特戰部隊,三年;二姐夫,海軍的棄嬰,陸軍的孤兒,海軍陸戰隊,三年;三姐夫,駐地台東,俗稱水鬼的蛙人部隊,三年;有這麼優良的傳統,加上我當初未完成的志願,我一心想抽個空軍,也來個三年,往後過年打麻將,陸海空三軍大閱兵,豈不妙哉?輪我上台時,我不記得我抽到幾號,不過我聽到台下嗡嗡聲,彷彿也有人認出我是三年六班的某某人,真好運之類的話,看來陸海空大集合的計畫失敗了。

其實心裏真正的想法為:空軍聽說是少爺兵,比較不操勞,對我的背痛有好處,反正保命要緊,不差這一年;陸軍聽說是乞丐兵,常常要滿地爬,少一年不見得是好事。向來沒有什麼抽獎運,事與願違是理所當然。不過這一籤抽下來,從此又多了一個比『工讀工』還糟的身份--『待役青年』,意味我沒有辦法換個像樣的工作,沒有老闆肯付更高的薪水,連想當學徒都沒人要。而我為了償還債務,繼曠課一百零八堂的驚人演出後,在放暑假時做出了休學的決定,專心工作賺錢,辜負了陳導師對我的一片心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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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化大浪中,不喜亦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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