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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竿弟兄友善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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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離航 by longtom --閱讀人次 : 3063

中午吃完飯,正在閒晃的時候,謠指部又傳來了好消息,消息一:今天的海象不是很好,應該不會開船,消息二:這梯兵可能會留在台灣過年,雖不能放假,不過可以天天會面。真是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剛才電話沒打成,正在盤算著怎麼通知我的二姐,突然間,一聲尖銳的集合哨破空響起,班長大聲下令,要求關東橋來的弟兄,迅速帶著裝備,前往集合場集合。

天空仍然飄著雨,四方急促的跑步聲,讓我警覺有大事將要發生,收拾了裝備,冒著雨站在集合場清點人數,抬頭望去,兩旁的走廊及窗戶擠滿了人,雨水模糊了我的眼鏡,模糊到看不清他們的臉,時間是下午的么四洞洞。人數確認無誤後,全部趕上門口的軍卡,往基隆港前進。算一算從進來到離開的時間,韋昌嶺在我服役的二年歲月裏,只佔了二十三個小時,其中有一個小時竟然還在站衛兵。

基隆在當兵前來過好幾次,高速公路連著港口及火車站,照理講比高雄更符合港都的稱號,可惜常年下雨,讓雨都的名聲比港都更加出名,而我對基隆的印象,仍停留在廟口好吃的食物,也曾站在港邊看過軍艦,倒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坐上去。雨勢忽大忽小,一樣的柴油味,一樣的東倒西歪,不一樣的是心情,昨天坐上軍卡,只是判刑確定,說不定還能上訴,帶著些許僥倖的心理;今天坐上軍卡,已準備送去行刑,再樂觀的人也不禁開始擔心,往後是死是生,能不能平安回到台灣來?這些不安的心理,反應在眾人臉上。二十分鐘後,軍卡開進基隆西岸碼頭,有幾部一路尾隨的轎車,被擋在營區之外,想必是剛才錯過面會的家屬,一路追趕,想找機會再見自已的親人一面。

下車之後,部隊帶進軍用碼頭旁的倉庫集合,倉庫的大鐵門帶著輪子左右對開,屋頂挑高,大約有五、六層樓高,四週掛著淡黃色的探照燈,發著暗淡的光,照著一排一排的鐵折椅,空間很大,在裏面講話大聲一點,隱約能聽到回音。部隊解散之後,各自找位置坐下,此時的處境,像進入了機場的登機門,不能跨出鐵門半步,心情卻不像要出國去旅遊,倒像要出國去槍斃。

時間越接近晚上,感覺越淒涼,從關東橋一路相伴的弟兄,有阿貴、小順、家惠、醇樹,以及要去北竿的彭小德,個個相對無言。這時空氣中傳來陣陣炸雞腿的香味,破壞了縕釀許久的悲傷情緒,轉頭一看,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兩張長鐵桌,擺了一個賣炸雞腿和貢丸湯的小攤位,圍著一群弟兄,幾位穿著白上衣,紅短褲的憲兵同志,正在忙碌的招呼著。這是怎麼一回事?槍斃前的最後一餐嗎?竟然還有雞腿吃。

自入伍己來,班長耳提面命的告訴我們:『不管你的服裝多麼整齊,皮鞋多麼光可鑑人,禮貌多麼周到,不要懷疑,只要見到憲兵,立刻拔腿就跑,若不幸被記個違紀回來,連上長官保證會把你電到亮晶晶,若傻傻的站著,指望憲兵記你一個優良,那好比母豬上樹,簡直不可能。』,幾句話把憲兵形容成三軍的敵人一般。言猶在耳,依然抵抗不了炸雞腿的誘惑,運用單兵戰鬥中的迂迴前進,擠到攤位旁一探究竟。

其實憲兵並沒有像班長說的那麼沒人性,至少問他雞腿一支多少錢,貢丸湯一碗多少錢,個個有問必答,找錢也很爽快,我和阿貴、彭小德各買了一組,回到鐵椅子上,一邊喝著貢丸湯,一邊啃著雞腿,默默享受著最後的家鄉味,吃完肚子還覺得有點餓,回頭想再去買,卻發現攤位已撤收完畢,想必是獲利了結,回營慶功去了,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本事,令人肅然起敬。有關於憲兵弟兄的神出鬼沒,後來我曾在馬祖和台灣,多次得到印證。

外面的天色完全變暗,風雨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吃完雞腿不久,部隊開始集合,長官宣佈上船後的注意事項,宣布完畢,每人發了兩個罐頭,一個是炒飯罐頭,一個是紫菜湯罐頭,當成是一頓晚飯,待會帶到船上去吃。自我懂事以來,從沒有見過這種東西,罐頭拿到手還溫溫的,不禁打心底佩服起陸軍的創意,未何不向外界推廣,讓它變成登山郊遊、居家野餐的良伴,光賣這些罐頭也不愁沒有錢買武器,阿兵哥的生活也能改善,道理就像憲兵弟兄賣炸雞一樣簡單。

那個年代的馬祖沒有機場,也沒有民營的交通船,百姓軍人往來全靠海軍的運輸艦,編號為‘五’開頭,依序為五兩三、五兩四、五兩五及五兩六,運氣不好有時會坐到‘兩’開頭的補給艦,那是平底船,據說在海上搖晃的程度,連海軍弟兄也受不了。當時實在太菜,搞不清東南西北,所以也不記得坐那一艘船,事後回想起來,依照船艙的尺寸,應該是五兩五或五兩六。船距離倉庫大約有兩百公尺遠,部隊在風雨的歡送下,排成縱隊走到船邊,船梯前還有軍官驗明正身,查驗完畢,弟兄們背著大背包,踏著船梯進入船側的門,從此離鄉遠走,開始一年又十個月的外島生活。



(兩年馬祖歲月一路相伴的伍兩六)
新兵好似偷渡客,在船上沒有舖位,當天又是農曆除夕的前兩天,船上擠滿了回馬祖過年的百姓,我們一行十人,在迷宮似的船艙裏繞來繞去,找不到可以安身的地方,船艙裏空氣不流通,到處濔漫著一種氣味,很像把柴油、機油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一開始會讓人覺得有點暈眩,要過一陣子才能適應。好不容易在通往甲板的樓梯下,找到一塊兩坪大小的空間,大家卸下肩上沈重背包,靠著牆喘口氣,休息一下。

長到二十歲,除了台中公園裏划過的小船,唯一的經驗就是高雄港裏那條四百噸漁船,當時只在港內試了一下車,沒有開出高雄港,跟現在這艘運輸艦比起來,可說小巫見大巫。原本等船時,人人都帶著失落的心情,現在上了船,沒有嚴肅的長官跟在身邊,覺得處處新鮮,心情逐漸舒緩,反正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船到橋頭自然直,大家坐在地上自然就聊開了。

十人中除了彭小德、阿貴之外,其餘都和我同連不同班,關東橋是彼此共同的回憶,聊天的話題也繞著打轉,或許這是當兵人的宿命,雖然是一群菜二兵,湊在一起還是儘聊些軍中的事,從關東橋到韋昌嶺,越聊越開心,直到有位弟兄提到,早上才剛打電話請女友來韋昌嶺面會,如今人已坐在船上,女友撲了個空,不知道會不會擔心?聽到這裡,大家想起自身的遭遇,說到嘴邊的話縮了回去,氣氛瞬間凝重起來,直到有人提議打開罐頭來吃吃看,才又興高彩烈的拿罐頭、找餐具。

炒飯罐頭呈長條型,紫菜湯罐頭呈矮胖型,兩者外觀皆為墨綠色,標準的陸軍偽裝色,相信海軍陸戰隊的罐頭應該是迷彩包裝。身上沒有餐盤這項裝備,所以拉開罐頭蓋直接食用,由於沒有經驗,一看到打開後的景象,不免嚇了一跳,因為豬油本身會沈澱,炒飯冷卻之後,在底部凝結成塊,若擺放的位置顛倒,一開蓋就看到像冰淇淋一樣的東西,看不到炒飯本身。試著用筷子去挖下面的飯,發現筷子太細使不上力,力氣用大點,一下插得太深,像插進混凝土一般,竟然拔不出來。這玩意兒沒開罐之前,像個加長型的手榴彈,插上筷子拿在手上,像根大龍炮,若不拔筷子放在地上,看起來又像一座香爐,吃上一口得費半天勁,難怪陸軍不敢拿出來賣。依個人淺見,陸軍要拿這個出來賣也成,但記得要附上一支鐵鏟。

一群人正忙著吃罐頭,兩個海軍弟兄,經過樓梯走向上層甲板,邊走邊幹譙,大意是說,今夜海象不好,外海風浪說不定有十級,要不是馬祖百姓得回家過年,實在不該開船,隨著他們越走越遠,心裏還真不是滋味,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原來在炒飯罐頭的背後,還有這樣一個陰謀存在。

晚上九點多,船艙各個角落的擴音器,傳來虛無飄渺的廣播聲,包涵了一些數字和聽不懂的語言,大概是海軍弟兄的術語,中間不時還夾雜著尖銳的笛聲,開船的時刻應該不遠了,神經大條一點的弟兄,早在地板上躺的四平八穩,魂遊物外,我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因為涼冰冰的鐵地板,讓我背痛的厲害,喬不出一個好睡的姿勢,索性把背包裏的軍服掏出來,統統舖在地上,背包當做枕頭,夾克拿來蓋,才覺得舒適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將要睡著的時候,忽然一群人砰砰砰砰跑上樓梯,依軍服看來,各個軍種的人都有,原本通往甲板的門是鎖著的,不能上去,想必是開放的時間到了,起身看阿貴還沒有睡著,兩個沒有坐過大船的人,相約上甲板去見識一下。一出艙門,瞧見不少人在甲板上抽煙走動,一陣冷冽海風夾著細雨迎面而來,精神為之一振,船身搖晃的程度沒有想像中強烈,兩人散步似的走到船尾,扶著欄竿看海,天色雖暗,但船尾拖出來的白色浪花,遠處基隆港岸的點點燈火,依舊看得很清楚。在這之前,我沒有出國的經驗,現在這樣隔著大海遙望基隆,已是我離開台灣最遠的距離。

岸邊的燈火漸漸消失在地平線,兩人正在感慨萬分,無言以對的當下,風浪像翻臉一樣,瞬間加大起來,雙手使勁抓著欄竿,隨著船身上下左右的搖擺,深怕一不注意失足落海。每當船身下沈,感覺船邊的浪頭比船尾還要高,而船身上揚時,四下見不著海浪,一起一落之間,竟然有兩三層樓那麼高,不輸給遊樂場裏的海盜船。兩人不像來時那麼瀟灑,趁著船尾上揚的時候,半走半爬,向前捉住固定帆布的繩索,小心翼翼的走回船艙,雖然十分不願意去馬祖,但更不願寫好的遺書派上用場。

船在海上航行,搖起來的方式,不像吊床前後擺動這麼規律,而是左上右下左前右後的,教人暈頭轉向,像今天這麼大的風浪,體質差一點的,保證吐得滿地。回到樓梯下躺平,看著早已熟睡的弟兄,心中後悔莫及,剛才要是早點睡,現在就不會那麼難熬,依照這般搖法,不死也得內傷。一旁的阿貴頗有坐船的天份,轉眼間不省人事,看不出是昏倒還是睡著,我雖然噁心難受,卻也暗自慶幸,幸好當初沒上漁船,否則遇到這樣的風浪,哪還會有命在?

感覺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仍然不能睡去,忍不住要起來上個廁所,說不定情況會改善一些。爬起身來扶著牆,好像小朋友在學走路一般,歪七扭八的走著,船身下沈時,若剛好在下樓梯,會讓人有踩空的錯覺,以為沒踏到階梯,若剛好在走道上,則會不由自主的往前衝去。

跌跌撞撞來到廁所,一進門,馬上被一個驚人的畫面鎮攝住,不是有兵死在廁所,而是有幾間廁所的門沒有關好,隨著船身左右一開一合,碰碰作響,裡面的馬桶被嘔吐物阻塞,像個裝滿酸辣湯的鍋子左右搖晃,剎那間一陣氣血翻騰,胃裏的炒飯蠢蠢欲動,趕緊憋著氣撇過頭去,不敢再多看一眼,簡直比看到鬼還令人害怕。

在這種程度的搖晃下,想要尿的準確,有一定的困難度,不過船上有個貼心的設計,小便斗旁有扶手可以依靠,只須抓緊扶手,蹲好馬步,依照射擊八大要領,大概都可尿個八九不離十,就算有一些撒在地上,海軍弟兄應該也不會介意,至少比那鍋酸辣湯強得多。

離開厠所,偱著原路回去睡覺,正打算上樓梯時,忽然有個小東西從身後滾過,轉眼不見,回過神來,一位軍裝憲兵像變魔術似的,出現在樓梯上方,莫非那個小東西是他丟的?兩人隔著七、八級階梯上下對峙著。

『哪個單位的?』
『報告長官,新兵不知道!』
『怎麼還在亂晃?』一個上下左右亂晃的人,問我這個問題,聽起來很滑稽
『報告長官,起來上廁所』
『趕快回去休息!』
『報告,是!』
幾句話當中,船身搖晃的厲害,真的像坐海盜船,一會兒憲兵和我平行,一會兒又晃到我的頭頂,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當時不擔心他記我違紀,只擔心他會掉下來壓到我,或是當著我的面吐給我看,相信我也忍不住會吐出來。

同樣半走半爬的回去,發現風浪比剛才更大,因為很多弟兄睡的位置,和我離開時不一樣,舖在地上的軍服也移了位,換個靠牆角的位置把軍服舖好,趕緊躺平。搖晃的時間久了,噁心難過之餘,慢慢也從中體會出一些避免暈船的訣竅,就是把身體調整到一個感覺比較不暈的姿勢,不論那個姿勢多麼難看,千萬不要亂動,維持這個姿勢直到睡著,只要一睡著,除非船沈了,否則都可以一覺到天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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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化大浪中,不喜亦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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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tom您好:
經過這麼多年,沒想到能看到一篇讓我訝異的文.我是1595T,但是因為在台灣受訓一個多月,所以和您搭同一航次的船到南竿,但是不用選兵,直接進了617營,而且也不用分了就在營部連,見您這些連載,生動的文筆,勾起許多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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