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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枝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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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終有別--記舅媽林玉金女士》劉枝蓮 --閱讀人次 : 816

一生渴望擁有愛的人,最終躺在孩子懷裡,安祥走了,這結局,很完滿。

故事主角是我舅媽—林玉金女士。小時候,在某些層面上,我們家與舅舅是不分家,媽媽總叫我小表弟「常捷」為「雷盟」(福州話,通常對聰明又調皮的孩子的暱稱)。之所以,從這兒說起,無非是我發現姊姊的外孫──「可弟」學走路樣子,與我的表弟「常捷」有幾分神似。

小表弟是「可弟」的表舅公,小我2—3歲,即便我與他年過花甲,小時候他可愛的模樣,仍然安放我的記憶底層,舅媽之於我的記憶,也是永不起皺的歲月容顏。

那年,我父親停柩在家,舅媽握著我的手說:「姑丈(指我父親)走了,下一個便要輪到我了……」只顧父喪的我,沒有多說什麼,那便是怕,不聽使喚的淚珠,又要降成雨滴了。

些許,是最後見到舅媽了,我喚了兒女到跟前,舅媽眼尖認出,那年她九十歲高齡,已是多年未與他們碰面,而他們已從蒙童抽長成青年。

在家族成中和我同呼「舅媽」,有二十餘人,她是否記得所有人,並不知道,但她總記得我與我的家人,即是在老樹崩塌的歲月,舅媽對我而言,不只於親戚的稱謂,是家人。

蒙童時,過新年穿新衣,總會先往外婆家跑,那是說,希望舅媽能誇我的新衣。那是說,我認定她是全村最有「品味」的少婦。我的母親總是藍衫布衣 ,舅媽瘦高,燙髮,衣服顏彩多變,登上不高的鞋子,非常典雅、漂亮。

我曾想過,舅媽重儀表是否與我舅舅有關呢? 記憶中,我舅舅總穿白色襯衫,卡基色西裝褲,寫得一手好字,琴棋書畫略有涉獵,普通話說得好,有些浪漫,喜歡熱鬧,愛交朋友……我想説的是,這段家庭關係上,有一大段心事,反反覆覆,層層疊疊……其中辛苦,只有舅媽最知道。

況且在老派婚姻中,愛與安全是不被提及。

這讓人聯想起,年輕舅媽總將自己打理光鮮亮麗,喜歡買布做新衣,是否希望因美麗而被愛呢?我不理解。晚年的舅媽怕「米缸沒米」,怕「回不了家」以及極度「依賴子女」,我彷彿嗅到她年輕歲月拖磨,在她不急不徐的路途中……。

1976年,我帶舅媽與表弟們,搭AP艦從馬祖來臺灣,並搭火車到桃園大楠。到桃園站時,我看到一個身影,從火車跳下來,天呀!我舅媽面對嚇壞的我,說:「沒關係,舅媽,不痛」。第二天、第三天,舅媽依然這麼說,現在思之,面對我以降,年幼的孩子們,她又能說什麼?

「她又能說什麼?」是舅媽ㄧ生的修練,如同愛與被愛。

初嫁人婦,上有公婆;生為人妻,老公分心;生為人母,長輩搶著寵溺孩子。中年喪夫,晚年從子。一生無法決定任何事,包括搬家,包括身後事,這或許是她無法言詮,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苦。

或由於生活苦難與不確定性,晚年的舅媽變成黏人的「小孩」,總想「人家的女兒,坐在媽媽床邊,聽媽媽說話」;總想呼孩子在身邊,揹上揹下。所謂「三歲孩子有人愛,七十歲老翁無人理」,這樣「討愛」方式,苦了孩子,也苦了自己。

如今,舅媽走了,躺在孩子懷裡,告別這個世界,割捨下血脈,一生還情而來,愛,終究歸塵歸土。

親人辭別,即便做了萬全準備,都是意外。自從父母辭別之後,我把悲傷的銳角,用密不透風毯子覆蓋,多年以後,我仍然不願拉開毯子。於是我發現悲傷尖銳的角,變鈍了,變得不怎麼愛哭了,但我面對舅媽不告而別,哭了。

生命或許需要更多的真實的剎那,我再次回顧──在酒廠洗瓶子、戴斗笠餵養家畜的舅媽,以及見面總牽我手和我熟悉她說話聲調的舅媽。

舅媽,請容我以倒帶方式與您最後的告別。

舅媽,永別了。我知道凡間愛的溫度無法讓您安全,那就讓它流淌而去吧!您且穿上鍾愛的華服,請領人生完滿桂冠,像一株山巔的紅檜,任日昇月沉,您只管寂然靜闐。我翻開手邊零散手扎,那是姊姊教我唱,獻給母親《十層寶塔》敬送舅媽,最後一程。

【 十層寶塔 】(福州話)

受苦 我舅嬤
一層寶塔 一層佛
一千一萬 為我舅媽 唸彌佛
我舅嬤受盡凡間 受苦難
我舅嬤盡心盡力 唸彌佛

我舅嬤當然也去西天 拜佛身
西天也給我舅嬤 起寶塔
我舅嬤手提法華經 過金橋
金橋 銀橋 奈何橋

我舅嬤 要從 橋上過
莫從橋下走
受苦 我舅嬤
(註:這是姊姊的口語相傳,語句是為我方便學習的筆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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