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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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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行憶馬高舊事 --閱讀人次 : 1902

 天津薊縣太平寨,櫛風沐雨五百多年後,迎來一群馬祖子弟。
 當天,藍天純淨,白雲無瑕,山色青青,雄關巍巍,睥睨蒼穹。長城像一條蒼灰色的巨龍,盤旋在陡峭的山脊上蜿蜒起伏,扼控崇山峻谷,數百年如一日。我們一行走在高低不一的梯階上,零星的幾個遊客,有的走遠了,有的不久就回頭了,留下綿長空寂的長城和遼闊的天地,讓我們慢慢品味。
 一路笑語,相互調侃中,馬高舊事恰似漁陽鼙鼓動地來!長城內外不見鐵馬金戈,狼煙峰火,不見挑石砌牆的民伕兵卒,也不見百戰戍邊的戚將軍,只見昔日馬高課堂上的少男少女,今日已成英挺秀美獨當一面的柱石,事業有成,青勝於藍。看你們在長城上數次跳躍,要留下美好的鏡頭,你們不是五十出頭,而是十五剛過,知否,那是剛進馬祖高中的時候。這張定格在藍天白雲中的身影,將勒銘長城牆頭,珍藏心海深處。
 太平寨到黃崖關約兩千多公尺,中間經過幾座敵樓,墩台,一處北齊時修築的烽火台,寡婦樓和鳳凰樓。鳳凰樓下行,通過五孔拱橋的水關,到達黃崖關。關城內的八卦城和水關是萬里長城中獨一無二的。從黃崖關城頭到黃崖天梯約980公尺,到北齊長城約1200公尺,一路直上,坡度更陡,我們幾位走到仙人峰觀景台時,距離黃崖天梯只差幾十公尺,終因時間關係,未能爬到天梯盡頭城牆與峭壁交接處。不感遺憾,因為盡興,因為師生得緣能共登長城,踩過歷史風煙,穿過時光隧道,回到鐘聲盪漾海島的那段日子。
 五天的行程,多是早出晚歸,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二點多才回飯店,一天當一般旅行團的兩天用。辛苦了羽芬,周詳的安排,全程相陪,多樣化的景點,每餐不一樣的菜餚,絕不雷同,烤全羊,魚卵飽滿的鯽魚,還有那令常德抱憾的百隻小龍蝦,至今思之猶回味無窮。當然,最難忘的是衛鼎軒大公館家藏菜。餐廳原為北洋軍閥曹錕送給四姨太的私宅改裝的,充滿歷史韻味和傳奇。曹錕曾當過民國總統,但讓他留名青史的不是他擔任總統時的治績,而是他的賄選國會議員,使他成為民國史上第一個賄選的候選人,不過,他在民族大義上大節不虧,拒絕與日本人合作,不作漢奸。衛鼎軒,灰磚瓦屋,中西合璧,雕欄畫棟,古樸典雅,以天津菜為主。在此氛圍中用餐,自然會感受到歷史的厚重和環境的舒暢。當天是我六十歲的農曆生日,我自己沒記得,因為平常並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只是偶而為之。席間宏德不經意地提起,同學就為我慶生,此時外面正下著大雨,蛋糕店不外送,祥水請餐廳服務員冒雨去買蛋糕,用心打點,細膩貼心。生日歌聲中,覺得自己何其有幸,又覺得自己何德何能竟然如此有幸。
 驟雨方歇,海河兩岸燈光璀璨,久經風霜洗禮的棟棟名人故居老宅散落在高樓華廈之間,新舊雜陳,和諧自然,波光流影,映照著岸邊如織遊人,河上遊艇不時穿梭掠過三三兩兩在河中游泳的人們,天津之眼在橋上緩緩舞動,堤岸上升起的天燈,隨風搖曳,飛過天津之眼,在萬家燈火中,遁向高遠的蒼穹深處。海河的風景光影帶我穿越時空,回到三十五年前的海島濤聲。那年我們相遇,汝等稚氣未脫,我正青春年少,才從離島的離島東引歸來故鄉。經驗稚嫩,但年少不知愁,近乎無知的自信卻也讓我心雄萬夫,熱忱滿腔,大學時的念頭反覆在心中響起。可能是大二時的暑假吧,我跟王詩民學長護送鄭學鏗學長的骨灰罈回東莒,順道去了趟懷古亭,對大浦石刻感懷深刻,更感到身為馬祖子弟的驕傲與使命,後來在馬祖旅台同學會的刊物「拓荒者」中寫了一篇文章,其中有句話至今還記得,「我歸,金劍作鏟,北風中樹木。」。狂者狂矣,學養方法雖有落差,卻總時時惕勵自勉,莫敢忘卻初心,一心自期不作經師,要為人師。相信Practice what you preach的道理,自身就不敢逾矩。但是,學生時代的自己可是大錯不犯,小過不斷的,是以鄰居的一位世伯,看我小時暴躁的脾性,知道我要去念師範學校時,大不以為然,認為我不是當老師的料。常懼斯言,警惕自身絕不要在生氣時責罰學生,而把生氣當作利器,不怒而威,望而生畏。可這樣雖避免了濫罰,卻也讓你們敬而遠之,未能與我更親近,也就不會把心中真正的喜怒憂悲向我傾訴。當我在長城梯階上,七里海濕地木棧道,還有海河那幾座造形各異彩光飛燦的橋上,聽你們笑談童年往事馬高歲月時,我不免慚愧心驚。增玉說,高中三年住校,怕早上起床來不及將棉被摺疊成豆干狀而受罰,就跟羽芬兩人同蓋一條棉被,冬天亦然,另一條棉被整齊供作,兩人起床共理一條被子好爭取時間。聞斯語,想當初身為導師的自己,對此以及其他林林總總的不合理和青春的煩惱渾然不知,也就未能幫忙解決問題,心中有愧。
 海島那三年是教書生涯最青澀的時期,土法煉鋼,從教中學,從學中悟教,不敢怠惰,那三年也是最用功讀書的時候。下午課程結束,打一、兩場師生籃球賽,偶而同學或朋友來校,就一起下山到山隴港邊挑些海鮮魚貨,帶回學校廚房烹煮共食,划拳行酒,有時忘我,呼喝之聲傳到在晚自習的你們耳中,當時渾然不覺,多年之後,才從祥華口中得知。除了這些時候,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窩在宿舍備課看書。自知英文程度不足,特別是跟教學有關的英文文法和句構解析,大學時著墨甚少,當時為了教學,不得不自己先填鴨惡補,先後看完了柯旗化的新英文法,林春山和陳永祝合編的新標準英文法,劉錫炳的實驗高級英文法,六冊的賀氏英文法和王柏榕的英文句型解析。當時的孜孜矻矻,今日思之,實是匢圇吞棗,未能化繁駕簡,致使課堂難以活潑生動,再加以身為導師為求威嚴就少了幽默,也就缺了趣味,所幸,出於一腔摯誠,在課堂上和面談時常會講些當時自己只粗淺了解的人生道理和經驗。我想課堂上的文法講解,詞性與句型分析,早早以前就遺落在海角天風中了,而恰恰那些當時看似與升學無用的訓話和面談,可能在不經意間擦出火花,片言隻語,多年之後,猶有餘溫,慢燉昔日師生緣成今日朋友情誼。
 馬車悠閒地晃過五大道,九國租借時期留存的異國風情建築猶在炫耀遠去的榮光,矇住雙眼的駿馬達達地踏過睦南道,重慶道,兩側樓宇似近實遠,思緒飛揚,想的不是五大道百年滄桑和那多如過江之鯽的名人寓公,而是身旁的你們青春時的模樣,是含蓄、害羞、內向、保守?還是樂觀、大方、外向、開朗?當初對你們有什麼樣的期待?是傳統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還是鼓勵你們相信自我,適情適性,發揮己長?希望當時年輕的我沒有太離譜,替你們幫了倒忙,讓你們曾經無所依從。人生不能重來,若能重來,回到當年,我會少說而多耐心地傾聽你們的心聲,那麼,這幾日在漁陽古街獨樂寺裡十一面觀音佛像腳邊,遼代白塔巍巍巨影下,基輔號航空母艦甲板上,七里海濕地渤海海風陣雨中,慶王府庭院餐桌上的茶餘飯後,所聽到的種種秘聞,就不必久違35年了!當然,那日晚自習時偷溜去看蛇形刁手的那兩位也不會挨打了,漏網的那位更不用提心吊膽35年了!
 最是難忘臨別天津的那個早上,在李叔同紀念館。踏入園中,就聽到送別的歌聲悠悠傳來。經過館中洋書房,進入中書房,庭園小巧雅致,碑林楹聯,滿院書香,讓人不自覺地心生肅穆之情。漢白玉雕塑的弘一大師,慈眉凝眸,衣袂飄飄,似欲乘風而去。祥華是弘一大師的仰慕者,熟諳大師的歌曲,隨身帶著口琴,有備而來。我們來得早,大師當下只與我們相親相依,別無外人。在大夥的慫恿下,祥華吹口琴,大夥齊唱送別,憶兒時…。在李叔同「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中,恍悟從李叔同到弘一是有跡可循的。生老病死,人生浮沈散聚,不能由人,「一壺濁酒盡餘歡」後的寂寥會更刺痛敏感的心靈,唯有眾生平等,諸情皆忘,此心才得安適。大師有宏願,濟眾生苦,我心卑微,只覺自身駑鈍卻幸運,在人生初秋時節,看著成年的學生,有的統領成千員工,平日正襟危坐,有的為客戶,為病人,為公事,終日兢兢業業,此刻都圍聚弘一塑像兩旁,盡情地唱著少年時學過的歌,童真一如既往,弘一引導,架起天津和馬祖的橋梁,天涯比鄰,憶兒時的歌聲,串連昔今,時空交融,北地南國一樣同窗情。熟悉的歌聲繚繞耳際,昔日馬高課堂上的孩子,燦笑如朝陽,在攝影機的顯示窗上綻開,腦海中浮現李叔同中書房柱上的一幅對聯,「話洽覺春風生坐」,「酒酣喝明月倒行」。相聚的人對了,無言不歡,春風如沐,生機洋溢,逢知己杯不停,酒酣生豪情,喝令明月倒行,逆時光而回,重返初見的當日。
 六十初度,老之將至,不是不知,而是不懼。
 因為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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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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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順文中提到馬祖旅台同學會的刊物《拓荒者》,創刊號封面如下:



曹原彰在〈那些年,我們一起反軍管--一個馬祖老人家的回憶與期盼〉文中提到:

面對三十多年前的戰地政務軍管,只要是正常的人,都會有除之而後快之想,尤其當年,年少氣盛,正義凜然,頗有「生年不滿百,常有千歲憂」之慨。記得大學時,當時正值白色恐怖年代,與卓至臻、陳友民等友人辦過「拓荒者」,筆端帶柔地主張,辦雜誌的目的是提出具體可行建議,供當局參考改進。(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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