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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驛動的年代 〔李父的漂泊與鄉愁〕 --閱讀人次 : 994

毋忘在莒光 一部瘋狂協奏的小島戀曲


驛動的年代 〔李父的漂泊與鄉愁〕


李東恕的父母早在國共戰爭,兩岸對峙之前,就跟著福建長樂的家人族親一起過江,來到東莒這座小島,在那荒蕪貧瘠的土地上開墾耕耘,風雲多變的大海中捕魚營生,建宅開渠落地生根,育有兩男一女。

他們一路走過篳路藍縷的艱難窮苦,卻經不住孩子對時代進步的更高追求。
在島上生存條件和生活物資都相對落後的情況下,為了給後代更開闊寬廣的舞台與未來,兩老依了在台灣讀五專畢業的長子李東堯的想法,將所有值錢的變現,再次收拾起行曩,渡海抵台,舉家遷到桃園。
那年李東恕敬恆國中畢業,李秀姿剛上小學。

父母無私無我的懷抱希望,一心為充滿憧憬的長子圓夢,他們進工廠幹活,助其娶妻生子,貸款創業,李東堯也確實風光了好幾年,但最後仍是落得繁華城市中湮沒,茫茫人海中沉浮。
異鄉的台灣夢醒,希望幻滅。真實的處境是陌生城市的緊張步調和生活壓力,這讓國字不會寫,國語不大會說的兩老無法適應,又難以紓解。而土親人親的故鄉莒光,卻常在另一個夢裡頻頻招手,但回不去了,回頭算甚麼?低頭,開不了口!

這不是李東恕父母才有的心情,這是在大時代夾縫中馬祖年邁移民的普遍處境。
幸好,當年遷徙正逢台海動盪的移民潮,莒光兩島的空屋要比住家多,故居賣不了錢。不然,能否留住現在一解鄉愁的老家還很難說?
父母生命的最後幾年,他們每逢清明必定返鄉掃墓,有時帶著李東恕和李秀姿,老父對故園的難捨依戀,他們都看在眼裡,也促使李東恕師大畢業服務兩年後,自願回到離島,在家鄉教書傳承祖業以慰雙親。

隨著時序演進,局勢變動,時代的洪流讓許多環島過的鮭魚開始還鄉。
南方遙遠的台灣夢碎,但在莒光小島的北方,那近在眼前的大陸淘金熱正方興未艾,而曾經夾縫中受害受限的馬祖列島,也絕處逢生的在世人眼前浮出海面。

回來的是當初滿懷美麗寶島夢的子女,多年以後,歷經世事滄桑,終於鮭魚返鄉落葉歸根,可是曾經陪伴孩子勇闖天涯的父母,大多已經埋骨他方。

可李東恕的大哥不在回鄉的行列中,他回頭的目光是當年那賣不掉的家產。於是在父母相繼過世後,提議一次處理,房產田地雖然已有些價值,可還沒那麼值錢。但對李東堯來說減輕負債不無小補;對李東恕來說卻是再多的錢,都難買斷他與父母僅剩的最重要的外在連結。

李東堯的急切,傳得鄉里沸沸揚揚,兄弟鬩牆差點鬧上了法院,最終李東恕標會湊錢,以市價買下其所有持分。大哥金錢至上的價值觀,弄得李東恕挫折難堪又失望,遂毅然的將監護照顧李秀姿的責任一肩扛,在她大學畢業後就再三鼓勵她返鄉工作,終於隔年等到她外商化妝品公司的工作遇到瓶頸,他趁勢提出投資計畫,在東莒開一間她夢想中的秀花坊。

妹妹先到南竿學咖啡西餐,豈料吸取經驗的同時,與服役當地的軍醫墜入情網。對方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家世背景更是沒得挑剔,正因為如此,李東恕更為擔心,生怕剛踏入社會,善良單純的她不懂得保護自己而受傷。

這黑臉不好唱,提醒熱戀中的妹妹,無異當頭澆她一盆冷水,忠言逆耳也就罷了,最糟糕的是李東恕的警告,它如詛咒般的不幸料中,而且一一應驗!
兩人的戀情,從李秀姿被哥哥誘回東莒開店後,對方就顯得漸漸冷淡,一年後退伍回台灣,那幾乎是全斷了。
這也不是李秀姿才有的遭遇,早年的時空環境,留下許多無言結局的前線戀曲,都隨著如過江之鯽的戰地過客們,從大海離去,杳無蹤影。

新世代戀情有個現代化的結束機制,就是分手不用見面,不用講話,幾個字加個表情符號,那便完成了最快捷的基本手續。當然,在對方經常已讀不回的時候,顯示感情早就在非死不可的階段上徘徊已久。這些都是李秀姿的親身經歷、切身之痛!

都說家庭是受創者的避風港灣,家人是傷心人的傾訴與發洩對象,李東恕更是集詛咒者加烏鴉嘴各角色於一身。看見他,李秀姿是各種情緒揪成一團,積聚的負面能量一次爆發。她在秀花坊裡,當著鄰里客人的面,情緒失控的獅吼咆嘯他快十分鐘,直到李東恕不再出聲,低頭默默離開,打那天起,彼此半年沒有主動聯絡過。

若提起清官難斷的李秀姿,就會牽扯一言難盡的李東堯,這是李東恕平日不願多說,不想觸及,直到今天見到家人踏進家園,才一次完整的說給紀庭雨聽的原因。


「這就是我的老家。」李東恕在一棵大榕樹旁的瓦房前停下來,那是一棟閩東傳統樓房,黃石紅瓦像顆印章樣式的兩層樓建築。
「哇!獨棟透天厝加庭園別墅欸,秀姿住這裡嗎?」
「她在秀花坊後面租房子。」李東恕走上幾層石階,帶紀庭雨來到榕樹下:「一個單身女孩子,住這麼大間的老房子,會沒有安全感。而且這山腰上的三戶住家都搬走了,晚上走上來雖然只是一小段路,但她走得有些害怕,我也會覺得擔心。」

「如果能有人作伴,那該多好。她可以在這小山丘上種花種樹,打造一座自己的景觀花園,嗯,弄一座李家山莊!」她看著四周棄置荒廢的農田和房舍,有感而發:「這兒好像已經成為李家山莊了,這山邊只有你們家保存的最完善完整,文化部和觀光局應該發獎牌給你。欸?對啊,我們為什麼要訂民宿呢,為什麼不住這裡?」
「我們來東莒只待一個晚上,為了一個晚上去打掃房間,換床單被套,洗洗刷刷個半天,太耗費時間,划不來。」

她到處張望的繞了一圈小廣場,再回到蒼鬱茂盛的大榕樹下,突然幾個大步,有些激動地走到矮牆前,看著下方的大坪村:「這裡視野真棒呢,村莊農田、大海藍天盡在眼前。」
「那妳好好欣賞,我去拿椅子來,等我一下。」
李東恕拿李秀姿給的鑰匙去開大門,進去把窗戶全打開,讓空氣流通陽光進來,他從大廳拿了一張有靠背扶手的白藤椅,一個圓板凳。
回到矮牆前,把椅凳放下,他要她放輕鬆地坐上白藤椅:「謝淑芬不是問妳,這離島的離島,日子要怎麼過嗎?我讓妳感受一下自得其樂的馬祖人生活。」

她坐好之後,他把兩人的包包放置牆頭上,再蹲下去將她的布鞋脫掉,輕柔的抬起她修長雙腿跨在圓板凳上,又走到椅背後,把她的手肘放置兩邊的扶手,接著他感性的說:「小時候,常看到很多長輩,他們在閒暇時會像妳現在這樣坐在門前樹下,有時一坐便一、兩個小時。一直到自己長大後坐在這裡,才漸漸懂得老人家的心境和海島生活的意境。我在台北讀書教書六年,發現都市裡的建築是越來越高,到處是遮天蓋地的水泥森林,每個人只能分到一小片頭頂上的天空。但馬祖人的生活,是一整座島嶼的田野山林,一整個海天遼闊的世界。」

「現在,妳把身體和心情都試著放鬆,俯仰眼前的美景,感受微風輕撫,聆聽樹葉飄落,將台北丟到世界的另一頭,把自己放空在遙遠的大海角落。」她把身體後仰靠著椅背,靜靜的聽他說:「在這世外小島沒有塵事的吵雜喧囂,沒有逼人的擁擠急迫,在這個空間裡,時間是緩慢漂浮的一種開放自由,就看每個人的夢想追求和自我要求。」

「居住在城市裡,空間、時間是互相競爭的,汲汲營營的結果,贏家通常還是原來的優勝者,而那種既定的群體關係,一般人很難超脫也無力拒絕。」李東恕站起來,放眼逐漸無顏六色的大坪村:「小雨,現在馬祖的人口在慢慢增加、回流,有許多人經過了城市的忙碌擾嚷後,決定再度回到這被時空遺落的小島,想要從容自在的重新選擇生活的步調和態度。我不知道妳有沒有同感,在這裡,時間是可以簡單擁有,容易掌握的。」

「我覺得這一刻,時間好像是靜止的。」紀庭雨將頭也貼上藤椅靠背,在樹下翹著腳瞇起眼,一副徜徉優游其中的模樣。然後她把雙腳從圓凳上移開,直接伸直跨上矮牆,穿著牛仔褲和白色襪子的雙腿交疊,像躺椅般完全放鬆地享受著,她轉頭對他說:「恕哥,你別像隨從一樣站著,這個板凳,雨妹我賜給你坐。」
李東恕被逗笑了,拉來圓凳坐在她旁邊,兩人並肩望向碧海藍天。

「妳看草叢裡那棵枯掉的苦苓樹,支幹上還留著兩圈繩索。」
「看得出來,它以前應該是給人盪鞦韆的對不對?」
「沒錯,我爸弄給我和我妹妹玩的,田裡本來還有一口水井,一張我爸釘的長桌,和幾個我做造形的樹幹矮凳,子明、達志、承耀有時來東莒玩,我們會在上面玩耍寫功課,尤其是夏天的時候。可惜現在都看不見了,連水井都被土石填滿了。」
「現在草長得快比人高了,不然我真想看看你們四騎士的童年遺跡。」

「應該請謝淑芬來馬祖莒光走走看看才對!」他冒出這句話說,她眼睛為之一亮。
「算了吧,就像你講的,淑芬的空間時間大都屬於優勝者–老公的,而她老公的屬於更高的優勝者。」

紀庭雨的雀躍頓時變做無奈,李東恕會心一笑,去背包裡拿出保溫瓶遞給她,坐下接著講:「我讀師大的時候,有次和四、五個同學去游泳,他們大概都上過游泳課吧?都是用很標準的姿勢又很規律的換氣在游泳。就我這個海島來的鄉巴佬不太會,我照自己的方式隨意游來游去,可是別瞧不起鄉巴佬的亂游式喲,他們提議在標準池裡比賽,看誰游最快,結果呢?」
「我猜是你最快對吧?那他們心裡一定很不服氣。」她喝完水,摀著嘴笑。

「對!他們臉色很臭,我輕描淡寫的隨意遊法,贏了一大段距離欸。」
「恕哥,別吹牛哦,要不是天氣冷,我就叫你現在到海邊游給我看!」
「更不是滋味的還在後頭呢!我們爬上來的時候,有一個上了年紀卻身材結實,皮膚黝黑的男人走過來,他對我說:『年輕人,你游得很流暢,好像沒有阻力一樣。你是海邊長大的小孩對不對?你不太會換氣,蛙式腳的擺盪不一樣,自由式手滑的姿勢不太標準,但你像一條魚在水裡游,優游自在的好像合為一體了。年輕人,你是在那裡學游泳的?』」

「這老人家很犀利噢,搞不好是個行家名師呢。那你怎麼回答他?」她問。
「我說:『阿伯,你說對了,我是海邊長大的小孩,馬祖莒光島。前線戰地禁止游泳,我們是偷跑到海邊玩水,久了就自然而然的浮起來了。沒有大人會教我們這麼危險的事。』阿伯最後對我同學們說:『你們很難能練出這種水性,他游泳和水的互動是一種情感交流,這已經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感官記憶了。』」
「從此,同學再也不跟你去游泳了!」紀庭雨搶話搞笑,然後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說:「有機會,我要見識一下你如魚得水的游泳。」

「我要說的重點是馬祖人跟土地的互動,就像人和水、空氣一樣,如同阿伯說的是一種情感交流,像魚跟水那樣,這土地上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我們生活的足跡。在台灣尤其在都市,土地可能只是一塊值錢的不動產,但在這裡,我們真實的擁有土地,親密的互動像生命記憶的一部分。」

紀庭雨發覺李東恕有些越說越感傷激動,她心疼憐惜想著轉移話題。
「就像現在這樣,我爸生前最後一次回到老家,就在這裡,就像我們這樣坐躺著,他忽然問了我一句話:在馬祖討生活真的會很難嗎?」李東恕眼神恍惚,嘴角抽動:「當時我淚水在眼眶打轉,情緒在心底翻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他老人家的心思我都懂,但我想我大哥是永遠無法體會瞭解的。最後他說:你如果可以的話,守住這棟房子,守住這棵榕樹。」

紀庭雨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一隻輕拍他的手說:「恕哥,都過去了,我想你爸一定很高興,你買下大哥的持分,回到故鄉守住了這一片家園,也守住了這座山邊,你父母一定覺得很驕傲。」
他低頭不語,她離開座位,蹲在他腳跟前,紀庭雨強忍抱住他的衝動,卻仍難掩母性的本能:「嘿,大男人,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那麼多的心事欸,這樣好不好,我們上街去買咖啡或茶回來,煮開水自己泡,甚至也可以買東西回來,一起下廚,在這裡聽你講古、看日落,這主意很………」

紀庭雨講到這,忽然停下來愣住,李東恕覺得奇怪,抬頭往她注視的方向看去,原來是妹妹李秀姿不聲不響地來了。
李秀姿提著一個竹籃,拎著一個小茶几,正從老家大門出來。往這邊走的一路上她對著紀庭雨親切微笑,對他則擺出一張冷峻面孔,嘟嘴斜眼的沒一點好臉色。


藍海星宿夜 〔隔岸點火宋承耀〕

李秀姿就這樣悶聲不吭的朝他們一路走過來,到了李東恕身邊把白藤椅挪開,她放下小茶几,從竹籃裡拿出兩杯咖啡和一個磁盤,上面擺著一塊鬆餅和兩塊小蛋糕。她冷冷的對坐在圓凳上渾身不自在的李東恕說:「要不是看在紀姐姐的份上,我才不會幫你煮咖啡還送到家裡呢!」


待續……
遊子 胡雲
攝影:曹雲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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