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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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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祖辭典之十九:餿水 --閱讀人次 : 2189

 餿水,吾鄉稱「ㄆㄨㄥ」,福州話詞典寫成「潘」。「潘」的原意是指淘米汁,俗稱「洗米水」。左傳有云:「使疾,而遺之潘沐。」可見,古時的「潘」,是可以沐浴兼治病的,有點像藥浴、泡腳之類。語言經過流轉假借,今天的「潘」雖然仍保持古音,卻演變成跟餿水同義,從醫療保健淪落到只能餵豬。

 幼時,吾鄉貧瘠,萬物得之不易,都很珍惜,沒有不能使用的東西,也很少拋棄什麼。廚餘剩飯,殘羹敗葉,可以餵豬;屎尿糞便,濁臭不堪,可以施肥;軍衣軍鞋,洗之染之,可以禦寒。在鄉間,經常可以看到村童毫不窘迫地穿一件麵粉袋改的短褲,窩在地上打彈珠,屁股抬得高高的,「中美合作」的圖案老遠就可看見;也可在冬日清晨,看到金泉伯戴一頂泛黃的遮耳軍帽,身上套著染成棕色的軍大衣,掏出半截香菸,點火吸兩口,捺熄,又放入口袋;臂膀上還繡著部隊番號,以及「某某某」的人名。

 那時村裡許多人家養豬,當成副業。豬欄就在住屋旁,以石頭堆疊圍起,蓋上簡單的芒草。屎尿混雜著酸臭的餿水味,隨著風勢,一陣強一陣弱,如影隨形,終日不散。「菜豬」養到百來斤,就約了鄰村屠戶,聯手拽住豬耳,四蹄綁在一起,一根竹篙穿過,嗨唷嗨唷地槓走;有些人家飼母豬,生了豬仔,買家倚在欄前評頭論足,相中其中一頭,將豬仔後腳提起,塞入麻袋,一路吁吁叫不停,把未來的財米油鹽揹回家。

 豬食量大,光靠家裡一丁點的剩飯剩菜哪夠?吾鄉人說:「沒夠夾牙!」蕃薯藤,高麗菜、大白菜剝下來的外葉,濫魚臭蝦,發霉的地瓜……,凡是看起來可食,但人卻不能吃的一切,都可剁碎摻合,在大鼎裡「爌」。煮透了,傾入豬槽,豬崽爭先恐後,湯汁菜葉混合大口空氣,嘎吱嘎吱地在獠牙後爆裂,三口兩口豬槽就見底了。豬崽若沒餵飽,一夜嚎叫,豬鼻子不斷拱著泥地;不幾日,兩扇豬耳無力搨下,肩骨外露;主人知道,那些湯湯水水,沒油沒料,是長不出肥膘的。

 於是,部隊伙房的「潘」就成了養豬人家覬覦的目標。那些「潘」料好油足,豬崽吃了一暝大一寸;誰能跟伙房訂下長期合約,就保證今年的豬崽腦滿腸肥,賣個好價錢。村裡開雜貨舖的、擺撞球台的、開澡堂的、洗衣服的,得生意之便,都與「二個聲(軍人)」有來往,久了彼此相識,問一句:「你們有沒有潘?」彼此七嘴八舌比手畫腳,終於議好價錢;第二天傍晚,挑了水桶,走一段山路,到營房最邊陲的伙房,擔「潘」。

 我幼時曾隨鄰居的阿姨去過一次。伙房裡汽化爐燒得火旺,呼呼的煤氣伴著熊熊火光,聲勢有些駭人。伙房兵紮著麵粉袋改成的圍裙,忙進忙出;鋁製的蒸籠疊得像人一樣高,鐵鼎旁的水泥池子盛滿清水,大白菜堆在牆角。阿兵哥五、六人圍成一圈,坐在矮板凳上,人手一只附著把手的鋁碗,在砂礫飛揚的教練場上安靜地趴飯夾菜;空氣裡飄盪著米飯、饅頭、辣椒,還有豬肉罐頭的香味,油滋滋的。我那時心想,要是能吃上一頓,不知該有多好?吾鄉有些少年,十二、三歲,即步上軍旅,遠赴金門讀士校,在下定決心之前,我懷疑,他們都嗅聞過部隊的飯菜。

 要能承包軍營的餿水,並不容易。要麼是店家,軍民一家親;要麼是「吾家有女初長成」之類,與「二個聲」好說話。我幼時頂羨慕有「潘」可擔的人家,「潘」擔回來,孩子們圍上去,運氣好的時候,會帶回一個、半個阿兵哥吃剩的饅頭,或半鍋白米飯,幾片紅燒肥肉。饅頭塗上豆腐乳,白飯配紅燒肉,一家人吃得香極了。

 我的玩伴阿華,他家開小店舖,有個姊姊眼睛又黑又亮,紮了一對辮子,晃呀晃地垂在胸前。姊姊平日顧店,傍晚就到營區擔「潘」,遠遠看過去,兩條辮子隨著肩挑的潘桶前後擺動,髮辮尾巴繫的布花,像蝴蝶一樣聯翩飛舞。幾個月過去,姊姊擔「潘」的時間愈來愈早,也愈來愈長;吃過中飯沒多久,她就挑著水桶出門,一直磨蹭到天快黑了,才姍姍回家。

 一天,阿華家門前停了一輛吉普車,幾位「二個聲」坐在家裡,有掛梅花的,有掛金槓的,臉上都撐著笑容,完全不見平日的威嚴。唯獨那位不知操哪一省口音的三條槓連長,恭恭敬敬地杵在一旁,就是他,來提親的。阿華的爸爸、媽媽看起來不是那麼高興,上尉連長有點禿頭,只比阿華爸爸年輕一些,年紀足足是姊姊的兩倍有餘。我隨一群村童擠在門外探頭探腦,看到桌上擺著一疊厚厚沈沈的紅包,一雙託人從台灣帶回來的白色高跟皮鞋,在黯黑的廳堂特別顯眼,其他還有一些金飾什麼的擺在盤子裡,看不真切。那一整天,始終沒有見到阿華姊姊。

 訂親以後,姊姊不再去擔「潘」了,都是「二個聲」送到家裡,阿華時不時就有又白又香的饅頭可啃;饅頭也不再抹豆腐乳,改夾大塊紅燒肉,吃得他嘴角都是溢出的肥油。我有時見到姊姊,穿著那雙白色高跟鞋,從屋旁石階蹬蹬走過,那雙鞋大了些,我見她扭腰擺身,努力適應,心裡有些感傷,也有一絲無以名狀、卻又具體而微的溫暖。

 姊姊結婚後,搬到台灣,我再也沒有見過她。那兩朵髮梢上的紅花,在夜深人靜的某個時刻,像蝴蝶一樣,會從我的記憶裡翻飛而出,將我帶往那個憂傷而又溫暖的小村;有些人離開了,有些人留下,有些人去而復返。世路多歧,人海遼闊,未來無法預見,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但什麼是好,什麼又是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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