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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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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 --閱讀人次 : 5857

 台中縣市合併之後,除了市政當局以一張醜醜的、印上「豐原區」的便利貼,蓋過原來的「豐原市」門牌之外,日子照過,絲毫不覺有何不同。一直到去年初,一輛嶄新的低底盤公車,風姿綽約地開到住家山腳下,心情就跟家裡初裝電話,聽到第一聲鈴響那般興奮。花花世界突然引到家門口,從此進出市區多了一個選擇,搭公車。

 住在豐原郊區,孩子們迭有怨言。國小、國中上學要走半個多小時,高中在台中市,要載他們到省道等校車,每天起得比雞還早。特別是冬天早晨,黯黑天色中父子拉鋸,睡眼惺忪地拎著早餐去趕車,上班上學彼此都有氣。那時的公車是地方經營,車型老舊班次也不穩定,從家裏到火車站,繞進繞出許多大街小巷,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沒搭幾次就放棄了。

 山腳下的這路公車由於是終點站(也是起始站),車子明亮,冷氣足,15分鐘的一班車到火車站,經常只有零星乘客。空蕩蕩的車廂不免擔心經營成本,前任市長倡行8公里內免費,現任市長加碼到10公里,很難想像從我家到火車站居然一個子兒不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卻有白搭的公車,這政策總讓人毛毛的。

 早年馬祖也有公車,稱「交通車」,是二次大戰留下的軍用卡車改裝的(如圖),燒柴油。車斗罩上帆布篷蓋,兩側有折合長椅附欄杆,中間加一張木頭長凳,車後焊接鐵梯方便登車。車掌是阿兵哥,斜背草綠公事袋賣票、收票,口含哨子,指揮前座也是阿兵哥的司機停車、開車。

 那時島上沒有私家車,看到的全是吉普車、3/4T軍械車、大卡車等軍車,各式各樣,卻極少有機會乘坐。我讀初中時住校,週末返家,週日下午回到學校。50年代,珠螺、清水一帶海岸甚為森嚴肅殺,從珠螺步行到馬中,要繞行山間土路,過火葬場、清水沙灘,再爬一段長長的福澳嶺。搭車比起走路當然「雅爽快」,有時為了搭一趟公車,特地從珠螺走反向,步行到馬港,在簡陋的車站等上個把小時。車來了,奮力擠上,趴在車斗最前方,居高臨下,風從耳際吹過,甚至可以望見對岸大陸,也在山路上巍巍爬行的大卡車。

 軍用交通車的乘客多數是軍人,休假的、出差的、返營的,有時也夾雜民眾,但極少見到女性。大型物件包括蔬果雞鴨,一般都不讓上車。有一次車掌不察,讓一位依伯揹著麻袋上車。車過儲水澳,放在椅下的麻袋開始蠕動,不久發出吁吁的叫聲,再不久屎尿從麻布袋溢出。

 「你怎麼把豬給弄上來!」車掌終於攆依伯下車,依伯揹起麻袋,向津沙方向揚長而去。

 公車票價記得是2元,軍人跟學生半價。南竿的公車路線從馬港發車走山線,終點站在山隴,每天會有2、3班車繞到鐵板。遇到年節或電影院換新片,公車就特別擁擠。馬祖地勢崎嶇,為節省水泥鋪設的雙軌車道並不平整,每經彎道,簇擁的人群即左歪右倒,兩側欄杆喀搭喀搭響,像要折斷一樣。經過幾次顛簸顫動,大家前胸貼後背,汗水交融,臭氣相聞,終於明白為何女性不願搭車。

 有一回搭車回校,過梅石中正堂,正逢電影散場,車子擠得水洩不通。老士官被擠得上火,對著貼在他身上的年輕士兵大吼:「你沒長骨頭啊!」車掌沒位子,只能站在車外的鐵梯上,兩手勾住欄杆,把自己圍成人肉鐵鍊。車子噴出幾陣黑煙後,爬上一段陡坡,車停,有人下車,車掌跳下讓路;隨即「嗶∼」的一聲,示意司機開車,車子應聲下坡滑行,不知為何車掌沒來得及爬上鐵梯,急得一邊「嗶∼嗶∼嗶∼」吹哨子,一邊大喊「停車!停車!」風大司機聽不見,那車掌就在後面苦苦地追趕……。

 其實我蠻享受搭公車、乘火車的時光,自己不必費心找路,又可看書、看風景、看眼前漂亮的男男女女。本雅明寫〈巴黎拱廊街計畫〉,對現代人的生活細節觀察入微。他說,人群在一個狹隘的空間裡,譬如火車或公車等公共場所,長期共處,相互對望,但彼此之間卻不說一句話,這是二十世紀之前的人類從未有過的經驗。

 本雅明過慮了,他沒有料到智慧手機的偉大發明,人們在捷運、火車、公車上賴來賴去,臉書推特,訊息在無聲的世界裡沓來踵至,熱鬧喧囂,沒有人會在乎眼前的陌生人。

 只是,當人人埋首滑指,用制式規格的符號,用千篇一律的語言,人們的喜怒哀樂也變得大同小異,那還有什麼看頭?


住家開往火車站的市公車,經常空蕩蕩。


民國51年南竿介壽公車站(軍用大卡車改裝為交通車)


民國53年,行駛中的交通車。


民國60年馬祖公車車掌小姐翁玉珍(儷儐餐廳老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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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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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編纂完成的103年連江縣志續修,經濟志對於「軍用大卡車充當公車」、「馬祖貨客運汽車運輸行」的草創歷史,到「馬祖公共汽車管理處」成立,有詳盡的記載:

 民國四十六年十月,本縣始以軍用大卡車數輛權充公車,每日固定四班,往返南竿介壽、西尾間,供軍民搭乘。同年十二月十六日,續由北高守備隊支援軍用大卡車改裝公車,每日自塘岐發出九班,環繞北竿行駛。四十七年八月八日,匪機侵擾馬祖領空,本縣空襲警報,局勢緊張。繼之金門炮戰,為加強防區戰備,軍車及駕駛歸建,南北竿公車停駛。

 四十九年四月十日,縣府建設科重新承辦客運,於南竿介壽設置「連江縣交通車管理處」,仍由軍方支援營運。在介壽至四維之縱貫線上,每日對開行駛十二班。時民眾購票乘車,成人全票新臺幣二元,兒童半票一元;服裝整齊之軍憲警人員,免費搭乘。九月十日北竿公車復駛,設總站於塘岐,每日行駛四班。普通票二種:東半島新臺幣三元,西半島二元,軍警學生票一元。

 五十一年三月一日,南竿便民交通車全換新車行駛。五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西犬駐軍亦開辦交通車。一路自青蕃至菜圃沃港口,二路自青蕃起環島行駛。行車時間配合交通船期,凡搭船旅客及軍民皆可免費乘坐。

 軍用兩噸半卡車充當公車,既無固定座位,又難掩刺鼻油味,搭乘極不舒適。陸上交通仰賴駐軍,對戰力亦有影響。五十九年八月九日,由馬祖政委會扶植,首家民營「馬祖貨客運汽車運輸行」在馬祖高中舉行創業開幕典禮,由鄭欽才任董事長。六十年六月一日,馬祖客貨運汽車行備客車六輛,接辦客運,行駛山隴至馬祖,原軍中支援之交通車同日停駛。並調高票價一倍,普通票四元,軍警票二元。另備一噸半與二噸半貨車,提供全島貨運服務。後增為客車八輛、貨車六輛。至北竿、莒光、東引等離島,仍由軍中調撥大卡車支援。

 緣地區道路起伏,車輛零件極易損耗,既逢能源危機,又濫發免費乘車證,致馬祖汽車行虧損不已。六十二年九月初,馬祖汽車行無車可發歇業。是月十六日,再併修現有車輛為四部,恢復營運。惟行駛山隴至馬祖間,經仁愛村時加收一張車票,變相漲價,經有關單位嚴予制止,後乃宣告歇業。

 六十三年元月十六日,由政委會撥款及中央補助新臺幣一百七十一萬元,購置三輛豐田牌客運巴士,再增為五輛,臨時編組成立「馬祖公共汽車管理處」,處址設於山隴介壽廣場早期之漁會信用部及逸園所在。公車營運後,停發免票證,軍民均應購票,民眾四元,軍人二元。六十五年,公車處添購裕隆小客車二輛。六十七年,辦公處所遷移至梅石原電力公司所在,整修沿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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