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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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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巴的走路時光】 --閱讀人次 : 1675

‧ 依巴時代

 依巴從小又黑又瘦,他是增財叔與秀娥嬸的第三個孩子。出生沒幾天,秀娥嬸便抱著紅通通的他,從下村跑到上村,再從東邊山跑到西邊山,四處央求還在哺乳的婦人,分一點奶水。因為秀娥嬸生下依巴前,三個月內連續夭折一對兒女,男孩5歲,女孩3歲。嬰兒出生的喜悅,絲毫沒有減少秀娥嬸的眼淚,她極度悲傷,再也無法擠壓出半滴餵養依巴的奶水。

 打從有記憶開始,村裡大人、小孩都叫他「依巴」,連增財叔與秀娥嬸都這樣叫他。最初不知什麼意思,也說不上喜歡或不喜歡。直到有一天,山隴依妗(舅媽)來家裡作客,她燙髮擦粉抹口紅,紅藍繡花的旗袍在灰暗的石頭屋裡特別顯眼。依巴撥開門外一群探頭探腦的小孩,才剛跨入門檻,依妗便對著他說:「真像伙伕巴呀!」

 依巴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就是那位圍著髒兮兮的布兜,一臉烏黑,在部隊伙房不斷往大灶添加煤炭的伙伕!他拿出秀娥嬸的梳妝鏡,發現從額頭以下到脖子,紅裡透著黑亮,確實比同伴「烏塗塗」。他還看到鏡子裡面的自己,臉頰上黏著已經風乾的鼻涕,有如貼著一片晶亮的塑膠,當嘴巴翕張閉合,還能微微聽到塑膠薄片龜裂的聲音。

 自從知道依巴就是伙伕巴,而且出自華麗又貴氣的依妗口中,依巴覺得有些羞愧,有些洩氣,不過幾天後就雲淡風輕,依舊掛著鼻涕跑出跑進。因為村裡每個小孩都有外號,阿不記、猴仔、爛瓜、臭毛、馬面、闊嘴、烏魯雞、傻瓜弟、嫩嫩妹,更糟的還有狗屎、豬尿…等。這些或雅或俗,跟隨一世人的外號,有許多是依通伯取的。

 依通伯成天在村裡晃悠,他海保部隊退役不久,便「上門」陳家成了女婿,村裡人喚他「流亡人」。流亡人辜負陳家期望,他沒有子嗣,看到小孩就趨前逗弄;大一點的小孩見著他,遠遠就避開,因為依通伯抓到男生就摸摸他的「把把仔」,抱到女生就捏捏她的臉頰。

‧ 分校時代

 部隊踏上島上不久,新闢一條公路穿過村子中心,將村子上下隔開。大半時間雞群在公路漫步啄食,久久一輛軍車轟轟駛過,大雞小雞「咯咯」四下飛跳,車後揚起一團厚厚的黃色土塵。

 下村住戶不多,雜貨鋪、豆腐店、哨兵亭、番薯田、玄帝宮、豬欄、雞塒、小溪、水井、糞池,足夠他成日晃蕩探索。他知道哪裡可以撿到溫熱還沾著雞糞的雞蛋,他發現小舖老闆每晚藏在櫃台內睡覺,他看到豆汁神奇地變成豆腐,他感覺玄帝廟神明炯炯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即使在沒有月光的黑夜,憑著腳底觸覺,以及路面石塊的導引,他也能摸索尋去糞坑,噗通噗通拉屎;或者拐去小店,幫增財叔帶回一瓶福壽酒。

 越過穿村公路,往上村另有一條垂直土路通往學校。說是學校,一眼望去,只是一排三間、蓋在防空洞上的水泥教室,外加一座小小升旗台。依巴在那裡,第一次看到綠色塑膠坐墊的靠背折合椅,第一次聞到課本翻開透出的書香,第一次與陌生女生如此接近坐在一起。

 學校後面的上村,許多高矮房屋連在一塊,暗褐的石牆相互支撐,像城堡一樣堆疊矗立,那裏住著一位深居簡出的「癲婆」。有一次依巴與同伴在城堡嬉遊,從癲婆門口晃過,她正端著木盆往外倒水,長髮白顏,抬頭望見依巴,眼神空洞淡漠,隨後轉身隱入室內,暗黑的門洞傳出細細地怨咒聲。

 村裡的小學只到三年級,升上四年級要到鄰村就讀。上村幾位坐在後排的高大女生,還有家裡開雜貨鋪,有著大大眼睛的嫩嫩妹,因為家裡困難,因為對國語算術沒有興趣,她們決定離開學校,不再罰寫錯字,不必四則運算。她們上山檢柴薪,去軍營挑餿水,在撞球場記分,到冰果行當店員。

 她們與依巴分道而行,提早一步踏入大人的世界。

‧ 小學時代

 每日上學,依巴都要爬過一段斜坡,在大王廟前的平台,居高臨下,可以回望小小村庄的動靜。他看到幼俤姐在屋前空地剃鼎(刮鍋),鋤頭刮過鐵鼎的聲音刺破天空;金泉叔挑著沉重的糞擔往番薯田行去;依蓮嫂帶著小寶在溪邊洗衣;有人拿著空鍋急急往港口據點奔去,那是村丁順仔幫指導員打飯…。

 大王廟後面有幾座墳墓,旁邊立著一株高大的梗苜(椬梧),枝葉茂密,掛滿粉紅翠滴、小指頭大小的果實,四周還有蔓生的、艷紅的雛蘊(蛇莓),以及剝開果核,內面絨毛引發搔癢的「空甕(野薔薇果)」。

 遇到清明穀雨,上村的依木姆手巾掩面,倚在墳頭,哭喊逝去的親人。那一聲長過一聲,淒厲而綿長的啼嘛(哭泣),讓依巴覺得世間充滿痛苦、哀傷,與無以彌補的缺憾。他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快步行過大王廟,忘卻那些酸酸甜甜,其實並不好吃的野果。

 有一回,依巴擔任值日生,下課賣力地把黑板擦得乾乾淨淨,他左手拿板擦兒,右手持木棍,要到教室外把粉筆灰拍乾淨。教室的門關著,門上一格窗戶鑲的玻璃雪亮透明,狀似鏤空,依巴使勁把木棍從窗格伸出,嘩啦一聲玻璃碎了一地。

 依巴頓時愣住,教室裡所有人都望向他。

 他那時唸五年級,老師很年輕,冷峻不多話,厚厚的眼鏡看不出表情。依巴到街上,向一位修皮鞋也會換玻璃的師傅,打聽價錢,剛好是半個月營養午餐費用。依巴不敢告訴增財叔與秀娥嬸,他決定不吃午餐,省下錢買玻璃。這事最終還是讓增財叔與秀娥嬸知道,增財叔一如往常沒說什麼,秀娥嬸狠狠打了他一頓。

 他已不記得那塊玻璃到底賠了沒有,但清楚記得木棍戳破玻璃清脆的聲音,那個聲音從白天延續到晚上,貫穿他整個坐在教室裡的求學時光,以致多年以後,還偶而在夢中出現。

‧ 初中時代

 國小畢業那年夏天,多數同學隨家人遷居台灣,補給船帶走大人的過去也帶走孩童的未來。不久照片寄回來,他們都穿上流行的大喇叭褲,笑得非常燦爛開心;跟依巴最好的依華,去了更遙遠的金門,厚重的鋼盔底下是一張嚴肅卻稚氣未脫的臉容。

 依巴沒去台灣,也沒去金門;在升學與工友之間,依巴拗過增財叔與秀娥嬸的盤算,繼續讀初中。那個暑假,他揹起冰箱,手持搖鈴,烈陽下走遍島上所有高高低低的土路,賣冰棒賺學費,再次把依巴還原成烏塗塗的伙伕巴。

 新生註冊那天,依巴穿上嶄新的太子龍卡基制服,帶上臉盆、毛巾、牙刷、牙膏和一塊美琪香皂,像新兵一樣到竹篙坪(現介壽國中)報到。那是他第一次擁有個人盥洗用具,在此之前,他們全家共用一條毛巾,沒有牙刷,也沒有香皂。

 依巴記得開學典禮,全校師生排排坐在綠色膠墊的折合椅上,他想起初入小學那年,那把老師專用、全校唯一、曾讓自己欣羨不已的折合椅。典禮枯燥冗長,校長與老師口音濃重,依巴聽不懂幾句,只覺得制服的堅硬衣領摩擦脖子很不舒服。他張望禮堂四周,黑壓壓一片都在扭捏蠕動,只有靠左邊的區塊特別安靜。全校女生剪著齊耳短髮,眼神專注,專心聆聽。她們白皙、靜默,細節豐富而美麗。

 每到星期六中午,南竿住校生等不及吃中飯紛紛返家,餐廳僅剩下寂寞的離島學生。那一個多小時的返家行程,是依巴最愉快的時刻。山路經過村莊、田野、海岸和一片美麗的沙灘。依巴走走停停,看遠方模糊的島嶼,看停泊的漁船,他經常會想到隔壁班上的一位女生。

 有一次併班上體育課,人群中依巴一眼看到那位白皙的女生。他遠遠看她如何跟旁人講話,看她輕巧的跑動,看她的酒窩與兩顆凸顯的可愛門牙。似乎有個瞬間,女生不經意地瞄到依巴,那個眼神比她看別人多停留一秒,依巴覺得充滿力量與勇氣,世界是如此明亮,如此美好。

 週日下午,依巴要返回學校,秀娥嬸準備好換洗衣物,依巴穿上剛剛曬乾的回力牌球鞋,心情與回家恰恰相反,他覺得鬱結與慌亂。因為增財叔捕魚不順,賣掉漁船與漁具,專心務農。那位買了全部漁具的漁夫並未付錢,他就住在依巴上學途經的村莊,增財叔每次都要依巴尋到漁夫家討錢。

 依巴去了幾次,不知是否故意避開,漁夫家的門始終關著。那時期島嶼漁獲欠收,許多漁家一年網不到百斤蝦皮,他們還不出貸款,有人自盡,有人走避台灣。依巴不知如何啟口面對那位欠債的漁夫,他索性繞過村莊,再跟增財叔說:「漁夫不在家。」

 事隔多年,依巴才知道,那位從未見面的漁夫,就是當年那位白皙、有一對可愛門牙女生的父親。

‧ 高中時代

 1969年,依巴初中畢業。那幾年連續發生塘岐、山隴、津沙、鐵板與梅石電影院宣傳砲彈傷亡事件,恐懼與憂傷籠罩島嶼的天空。學校組織師生大遊行,人龍從山隴、福澳、清水、走到梅石,抗議戰爭的殘忍,怒喊島民的無辜。

 那一年,許多學生脫下卡基服,換穿軍裝,響應報國從軍的號召,更多人離開島嶼,離開貧窮與砲彈的威脅。每天都有人到廟宇問卜,到村公所遷戶口,到馬港搭補給船。依巴的許多同學都跨海到台灣就讀水產、師專、商職、與工業學校,或者進入工廠,成為推動台灣經濟奇蹟的小小螺絲釘。

 增財叔與秀娥嬸大字不識,他們保守膽小,對島嶼以外的世界恐懼多於期待。他們無可選擇,繼續留在島上,澆灌三不五時苦旱的田園;繼續在凌晨三點,肩挑一百多斤的菜擔,在暗黑崎嶇的山路,走走歇歇,趕往鐵板或山隴的早市。

 又隔一年,島上許多土路逐漸鋪上水泥,軍用卡車改裝的公車停駛,民營公車開始橫越島嶼兩端。已是高中生的依巴,偶而也會搭乘有車掌服務的公車,到梅石看電影,到鐵板坐冰果店,夜晚宿在同學家,徹夜閒聊,為蠢蠢欲動的青春尋覓一絲出口。

 那時,他們都很嚮往台灣的馬路與高樓,他們心志專一,相信自身的渴望與力量,他們已經告別島嶼的走路時光。

(島嶼的走路時光 第三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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