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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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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利的走路時光】 --閱讀人次 : 1791

(一) 跌入海中的爸爸

 伙利出生的時候,爸爸已經不再捕魚了。

 據說他爸爸酒喝太多,成日混沌不清楚,冬天風大,他照往常一樣以酒當餐,大清早出海,就咕嚕咕嚕灌下一大碗公的老酒。

 那天起風暴,漁船搖晃特別猛烈,比船頭還高的巨浪,一波接著一波,伙利爸爸被酒精掏空的身體,已經無法配合船身律動,一下沒站穩,跌到浪裡去了。海水冰冷,等到七手八腳撈他起來,身體半邊已經不能動了。他嘴唇發黑、牙齒打顫,足足躺了個把月,再也沒有回到海上。

 伙利媽媽從此接管一切。她跟村裡地主依茂伯租一塊地,挑水挑糞種番薯;她切豬菜、烘豬料,餵養母豬,生了豬仔賣給飼肉豬的人家;她把伙利的哥哥從五年級課堂叫回來,送到鄰村餅店學藝,伙利哥哥經常端著竹籃在島上的學校、軍營,兜賣麻花、油餅、起馬酥。媽媽還得照顧伙利爸爸,他手腳不靈光,心思完全被酒精牽引,每日醉醺醺,只管食酒、怨嘆與罵人。

 伙利那時念小學三年級,上學有一天沒一天,學校教的算術、國語、常識,是一個伙利難以進入的陌生世界。他還有兩個妹妹,不上學的時候,伙利手牽大妹,揹著還不會走路的小妹,在村裡晃盪,撿拾人家丟棄的菜葉,拿回去餵豬。

 漁船歸航的傍晚,他便和妹妹跟在漁獲擔子後面,與村童一起爭搶掉落沙灘的雜魚。通常是漁家不要的帶扭、小蝦,如果能撿到鯷仔、鰃仔,媽媽便以小鋁盆盛著,擺在番薯簽裡悶熟,伙利蹲在灶後賣力拉風櫃,他期待鯷魚蘸鹹露,他能稀哩呼嚕吞下一大碗,猶帶著霉酸味的番薯簽。

 有時,他帶著妹妹,往更遠的兵營附近,在垃圾堆翻找。運氣好的話,會帶回一雙被大姆指磨破的軍鞋,送給哥哥或酒醉的爸爸。有一次,他甚至撿到一包發霉的聯勤餅乾,橘子粉已經融化,塑膠透明紙包裹的薑糖卻完好如初,發出誘人的棕黃亮光。那個下午,伙利與兩個妹妹,含著薑糖捨不得咬碎,甜甜辣辣的滋味一直延續到夜晚的夢裡。

(二)依茂姆的番薯簽

 媽媽承租的番薯地在東邊山,離村子很遠的風口,冬天北風呼號,夏天乾旱缺水,番薯收成時好時壞。有一年,掘開的瓜藤,牽連一串一串,像老鼠尾巴一樣大的番薯仔,難得見到幾個比拳頭大的,也已經霉壞,媽媽近乎絕望,用鐮刀挖掉已經變黑腐壞部分。

 那年冬天,土窖裡一個番薯也沒有。媽媽喚伙利去跟依茂姆借番薯簽。他在依茂姆的門外等著,寒風從海面刮來。依茂姆終於在門口出現,手裡端著半盆番薯簽,她拍拍伙利的頭,輕聲說:「依弟,您跟媽媽說,上回借的還沒有還!」

 伙利回家不言語,默默把番薯簽遞給媽媽。平日從透光瓦射入的陽光,不知何時已經隱去,伙利看不到細微的浮塵,與近乎透明的絲線在陽光中飄盪。他手足冰涼,從未覺得這般寒冷。

 隔年夏天,伙利哥哥受不了餅店油煙與師傅打罵,他決定與許多少年一樣,離開島嶼,到遙遠的金門讀士校,加入國軍。搭補給船離開的那個清晨,天猶未亮,哥哥搖醒伙利,像大人一樣對伙利說:「依哥去當兵了,部隊的米飯很香,不要掛慮,你要多照顧妹妹。」

(三)外婆家的快樂假期

 伙利外婆住在島嶼另一端。逢年過節,媽媽備妥紅紙包裹的麵線、炒米、芙蓉酥,還有染上紅丹的太平蛋,有時還附一塊貼紅紙片的五花肉。媽媽挎著竹籃,伙利和兩個妹妹跟在後頭。

 她們走過農田、壕溝、軍營、坑道與無數的崗哨,爬過一座又一座山坡。他們在山巔眺望腳下的村落,炊煙裊裊升起,看到海面正在下網的漁船,看到岬角哨兵用望遠鏡觀察漁船的行蹤,看到遠方模糊的島影,還依稀聽見依茂伯吆喝土狗的聲音。

 伙利額頭微微出汗,灰暗天空下,媽媽的藍衣黑褲、妹妹的粉紅短襖,閃耀著奇異的亮光。風從遙遠的海上吹來,吹過媽媽耳祭紅豔的紙花,吹過山坡猶未褪落的黃菊,吹過剛剛冒出的山杜鵑,一切都像跳舞一般輕輕地搖動。

 抵達外婆住的村子之前,他們必須穿行軍方新建的公墓。紀念碑四周樹木掩映,木麻黃與龍柏已經長得比人還高,祭堂隱藏其中,沉默而陰森。兩座石獅齜牙裂嘴,彷彿飽含怒意,永遠瞪視前方的海面。媽媽領著他們沿階梯而下,那長長階梯的盡頭不遠,拐個小灣,外婆已等在那裡。

 外婆梳髻,有點駝背,灰白頭髮長年插著一支綠色頭簪,臉上皺紋又粗又深。她的髮髻是媽媽年輕時的長髮編製的。外婆知道許多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她似乎懂得神明旨意,她知道何時嫁娶?新船何時開光出航?何種草藥能治痼疾?逝去的親人在天上過得如何?她甚至知道三代以前的細微往事。

 外婆家裡許多人進進出出,他們為大小事請外婆指點。有時遇到小兒夜哭不停,或是大人發癲失魂,外婆便為這樣突發事件跑腿,不是急匆匆上山採集草藥,便是到廟裡請示神明。

 住外婆家那幾天,伙利有如鑽入快樂的夢境。他隨外婆到廟裡燒香,祈求玄天上帝收為義子;他與村裡小孩玩彈珠進洞,贏到的玻璃珠足以裝滿鳳梨鐵罐。

 傍晚時分,外婆從灶頭鐵鼎,撈出熱騰騰的麵條,配料有魚丸、魚麵、肉片,還有綠白相間的蒜苗,伙利狼吞虎嚥吃得一頭汗。這些都是上下澳的厝邊鄰居,年後捧來孝敬老人的點心。外婆集中倒入大鐵鼎,再把早已備妥的粉紅包裝炒米,作為壓碗答謝的回禮。

 一直等到玄天上帝與大王宮擺暝過後,伙利才從夢中甦醒,回到渾身酒氣的父親家裡,回到餐餐都是番薯簽的日常。

(四)媽媽肚子疼

 有一年夏天,伙利媽媽頂著大太陽,奮力在田埂挖掘,一株番薯一個坑,整整齊齊排列,像嗷嗷待哺的鳥喙。她上山到軍營的廁所挑糞,細心摻水調配,一杓一杓沃入坑內,為即將來到的冬天,預約圓滾結實的紅心番薯。

 也許因為糞擔過重,也許因為陽光熾烈,也許因為濃烈的屎臭;等日頭落山,伙利媽媽一身疲憊回家,她覺得噁心難過,渾身不舒服,沒吃晚飯就躺到床上。

 伙利爸爸仍跟往常一樣,整個靈魂都在與酒精拉扯掙扎。

 到了半夜,伙利被媽媽一聲強過一聲的哀號吵醒,他看到媽媽披頭散髮坐在床沿,額頭滾著豆大汗珠。媽媽一手按住腹肚,一邊吃力地對伙利說:「我兒,媽媽腹肚疼,你即刻去外婆家,祈求玄天上帝香灰,你快去,媽媽快沒命了!」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媽媽給伙利一只手電筒。十歲的伙利趿一雙塑料拖鞋,短衫短褲,往記憶中的山路行去。才出村口不久,他就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前方有如堵著一道看不見的厚牆。

 他打開手電,微弱的電光穿過黑暗,落在前方樹幹。他擔心電池不夠撐到外婆家,趕緊記牢光照所及的路面,算計哪裡有坑洞、哪裡有突起石塊,隨後關上電門,憑記憶快速奔過那段路面,抵達樹幹後,再亮起手電,尋找下一個暗黑摸索的目標。

 就這樣跑跑停停,一路往山的深處而去,萬籟俱寂,他只聽見沉重的喘息與自己的腳步聲。

 「誰?什麼人!」突然,黑暗裡傳來一聲爆裂的吆喝。

 伙利驚嚇不已,他看到前方燈火閃動,忽上忽下,一個全副武裝、端著步槍的軍人愈來愈靠近。

 伙利嚅囁:「是我,林伙利。」

 哨兵端詳一陣,厲聲問:「小鬼,三更半夜做什麼?」

 伙利:「我媽媽肚子痛,她要我去找外婆拿香灰。」

 哨兵的手電筒像探照燈,打在伙利驚惶的臉上。燈束從頭往下,聚光在伙利趿著拖鞋、沾滿塵土的兩腳,被銳石劃破的腳趾猶在淌血。哨兵看一看伙利,示意他快走,黑暗中伙利忘記腳趾的傷痛,一心只想快快趕到外婆家。

 伙利終於來到最恐懼、最擔憂的公墓後山。不知是因為大海後方的月亮已經升起,還是遠方星星的亮光,他能模糊看到高聳的樹梢,像無數戴著軍帽的人影,緩緩擺動;樹杈交錯摩擦發出嘎嘎的聲音,他還聽到許多不知來自何處「吱吱、嘰嘰」的聲響,他非常害怕,通過祭堂旁邊的小路時,他幾乎哭出來。

 他想到媽媽扭曲的臉容、痛苦的哀嚎,繼續往階梯的方向行去。他不敢走太快,怕驚動自己也說不清的幽冥世界;也不敢走太慢,擔心被身後的陰影與怪聲留住。他終於抵達外婆家,門依呀開啟。

 外婆驚異的望著他:「依命!你怎麼來了?」

(五)神明的香灰

 外婆立刻準備炷香、對燭、元寶紙錢,連夜帶伙利到玄帝宮上香。外婆持香,跪在神明案前,口中喃喃,好像面對親密的家人。她一五一十向神明訴說,女兒如何嫁到外村,如何生養兒女,如何中邪生病。她祈求神明一本初衷,像保佑境內義子一樣,保佑嫁到外境的女兒。

 伙利跪在外婆身後,燭火搖曳,他偷偷抬眼上望神明,平日肅穆、威嚴,懾人心魂的面容,此刻顯得莊嚴慈祥,似乎可以感受神明無遠弗屆的法力,祂是如此靠近人間,如此靠近外婆與伙利。外婆掇一撮香灰盛入小紅布袋,囑咐伙利安安心,媽媽服了神明香灰一定好起來。

 伙利再次上路,月亮不知何時已掛在清冷的天空,夜涼如水,他感覺輕微的涼意從海面襲來。他已不需手電筒照路。他再次經過依舊暗黑的公墓,仍然覺得心裡發毛,卻踏實篤定許多,他甚至回眼看了那一對張口獠牙的石獅。

 伙利回到村裡,天已微亮,早起挑擔賣菜的婦人好奇看著匆匆行走的伙利,他來不及解釋直奔回家。他看到媽媽已經起床,坐在餐桌前,緩緩扒著昨晚沒吃的番薯簽。媽媽看到伙利,將他攬入懷裡,他覺得媽媽似乎好多了。

 這時伙利看到爸爸,那個經年浸在酒精中的爸爸。他居然沒有聞到爸爸宿醉的酸臭酒味,原來布滿紅絲的眼睛,今天特別清明。爸爸走過來,用他尚且靈動的右手摸摸伙利,拍拍肩膀,隨後在媽媽的身邊坐下,定定看著伙利。

 伙利把藏在胸口的香灰取出,交給媽媽。他看看媽媽,看看爸爸,突然趴在桌上,一頓一吸的抽噎,接著嗚嗚哭起來,愈來愈大聲。

(島嶼的走路時光 第四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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