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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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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事大吉】 --閱讀人次 : 901

 最近在馬資網讀到一篇回憶故前縣長劉立群先生的文章,其中一段講到,他從屏東農專學成,回鄉養豬的故事,讀起來特別親切。

 劉縣長住四維村,我小時經常在年節期間,看到他穿卡機制服,手摜竹籃,內裡盛著紅紙包裹的麵線、豬腳,出現在珠螺村;高高瘦瘦的身影,有儒雅之氣,印象非常深刻。他姑姑嫁來珠螺,是我鄰居,我們喚她「依姆」。黃昏轉暝,依姆有時蹲在屋前吸水煙袋,頂後盤束髮髻,插一支碧綠玉簪,笑瞇瞇與左右鄰舍攀講,一邊「立群長、立群短」說起這個侄兒,非常得意。

 昔時四維與珠螺,大概是南竿唯二不以討海為主要生計的窮村。幾乎各家都務農,在貧瘠旱地種番薯,曬地瓜籤,也種一些蔬菜瓜果。只不過,鋤頭、糞桶的操勞,永遠趕不上碗筷的增添;農作之外,許多人家都養幾頭豬貼補家用。

 國軍未來之前,島上豬仔都從內地「厝裡」購回,就養在屋子外邊搭蓋的「豬欄」裡。豬欄形制簡陋,正面一堵半人高石牆,開道小門,內裡陰暗,「豬母」無精打采地吃食,肚子如扇頁,幾乎垂到地面;或畜養兩、三頭精實粗壯的「菜豬」,不知所以地埋頭拱地。

 戰地政務推行之後,上級見到人畜如此靠近,屎味逼人;皺皺眉頭,農復會便撥款各村蓋一批豬公寓,強制豬隻遷入。雖然遠了些,晨昏餵食的新鮮感,人豬倒也相安無事。久了便發現,母豬產子,要徹夜照顧;菜豬食量驚人,每天抬豬食,費力又費時。逐漸逐漸,公寓愈來愈空,眼見官員視察在即,村幹事慌了,立即動員民防隊,四處搜捕大小豬隻,回籠充數,總算免了一頓攸關年終考績的官腔。



 小豬買回飼養,兩星期大就要閹割。村裡金泉伯,不知哪兒學得手藝,一律由他操刀。他搬來大灶上的鐵鼎,覆蓋地面,拿把鋤頭刮落鐵鼎底部的灰黑鍋垢,盛入空碗,再調入一匙花生油,馬祖話稱「烏蔫(ㄩㄥ)」。小豬哇哇抓起,屁股朝天壓在胯下,兩膝牢牢頂住,隨後掏出一把鋒利的灣月小刀,小豬還不知怎麼回事,一粒蛋蛋已經到手,隨後刀光一閃,另一粒蹦出。金泉伯摳了一坨「烏蔫」抹傷口,小豬「ㄩ~ㄩ~」叫兩聲,傻楞楞跑開了。金泉伯閹豬不收費,他只要那兩顆蛋蛋,燉了下酒。

 那時孩童放學,最吃重的家務就是「斬豬菜」,一坐兩、三小時。舉凡蕃薯藤、菜葉、野菜、腐瓜爛果,一刀一刀細細斬剁,堆成像小山一樣的豬料。經年累月手起刀落,一恍神就傷到自己,以至於許多四、五年級的男女,攤開手掌,食指加拇指,都有菜刀斬過的傷痕。周末假日或寒暑假,挑兩個空桶到附近軍營「擔饙」-花錢承包阿兵哥廚餘餿水。軍營流出的「饙」油水足,倒入大鼎,與豬菜共煮,生火拉風爐,「焵」到爛熟;大豬、小豬吃得「啪!啪!」作響。



 若遇廚房老士官好心,會有半個饅頭、幾片鍋巴,擱在「饙」表面,尚未被泔水浸泡;這片刻兄妹分食,與番薯籤截然不同的米麵香氣,一直延續到夜晚的夢裡。

 早年沒信用部,更無銀行,養豬跟「搭會」一樣,等同儲蓄,時候到了就可提現。母親曾說,舅舅結婚那年,這個當姊夫的(指父親)很夠情義,賣了頭豬給外家弟弟籌聘金、辦喜宴,讓她挣足面子。那年,村裡有戶人家娶媳婦,自家養的豬太小,便跟鄰人商借大豬,等小豬長足斤兩再還;還有人賭博輸大錢,以豬抵債,鬧得終年辛苦「斬豬菜」「焵豬食」的老婆,幾乎跟他拼命。

 家裡雖養豬,除了喜慶宴席與祭拜神明,一年難得痛快吃上幾回豬肉,更別說豬心、豬肝、排骨、里肌,這類早被餐館預定的高檔貨。當時沒電沒冰箱,豬攤若有剩貨,便會尋到認識人家,在門框掛兩斤豬肉,或一幅豬蹄,鄉人稱「掛門搭」。買賣雙方半推半就,一方銷了剩貨,一方賺了價格;兩廂情願,既做成生意,也相互留下人情。

 有一回,跟北竿橋仔村耆老攀講,說到當年盛況,依伯這麼形容:「那時辰,南竿豬肉賣不完,都是拿到橋仔,沒兩三下就賣光光!」原來豬肉銷售,可以丈量一地的富足,也可以計算人丁之興旺。



 50年代,發生在北竿的白色事件「判決書」,有一段油墨印刷的文字:「裝運螃蟹一千多斤,由北竿直駛匪區黃岐,換購木材、毛豬、雜貨。」這「毛豬」應該就是小豬仔。那時國軍初到馬祖,局勢混沌,兩岸藕斷絲連,尚有零星往來。這個原本單純的越洋買賣,後來不斷被加工炮製,被扭曲擴張,從「賣蟹換物」演變成「通匪叛國」,隨船漁民結結實實坐了五年到七年的黑牢!

 等到兩岸徹底斷絕往來,雙方火砲對峙,像所有民生日用一樣,豬隻也掉頭往台灣尋求。那時冷凍尚不時興,不可能進口新鮮豬肉;而大豬飄洋過海,吃喝拉撒變數多,也不列入考慮。進口小豬仔是唯一選擇,但要繳稅,港口聯檢處憲兵虎視眈眈。

 然而,打了稅的豬還有什麼賺頭?

 那時往來台馬的商船大多泊在馬港跟福澳,「甲哥(碼頭工)」都是當地人,熟門熟路;上半身隨便披件破衫,下半身終年一截短褲,扛、揹、挑、抬,涉水走灘,大腿粗壯有若水桶。

 商船抵港,他們把艙底的豬仔趕出,飼飽牛奶後,有些裝入麻袋、有些包裹布兜、有些塞在筐底,藏在一切可以矇混聯檢的隱蔽之處,跟五金百貨一起闖關。無奈豬仔無知,受到驚動,絲毫不體諒甲哥苦心,鬼哭神號,「ㄩ~ㄩ~」叫個不停;十有八九被憲兵攔下,乖乖繳稅、罰款了事,甲哥怒瞪無辜的豬仔,悻悻離去。

 幾次之後,一位甲哥有次端詳老婆餵奶,小嬰兒吮著吮著立刻沒了哭聲。他看得入神,猛然覺悟,下回登船前,泡了一瓶濃濃的糖水,豬仔嘴邊塗一圈,將之挾在腋下,外面披件寬外套,神鬼不驚,果真安然走過聯檢。

 甲哥說:「豬仔忙著舔糖水,都沒聲音,比睏覺還安靜!」

 據說,有好幾年的美好時光,只要街上砂糖大銷,就知道豬仔要進口了。島上各村養豬戶,火速趕到福澳,搶購豬仔,也搶得一年的希望。

 此之謂,豬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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