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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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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賓館】 --閱讀人次 : 1062

 前幾日,承淑靖導演邀約,與程馗、欣芸音樂家夫婦,還有愛樂小杜老師,在兩位年輕在地文史工作者引領下,一起走訪基隆港都。靖導即將為基隆執導一齣音樂劇,今年以來頻繁進出基隆,閱讀文獻、訪問耆老、實境探勘,事前準備用力極深。

 兩天行程極為緊湊,從西班牙戰艦出現基隆嶼開始,到崁頂漁市徹夜輝煌的燈火;不論廢墟、砲台、礦坑,還是軍艦、郵輪、漁船,或者廟宇、漁市、燈塔…,乃至於港邊輕拂的海風,與無名石碑的幽靈,彷彿都有了生命,各自訴說過往,400年來的風華或黯淡,都成了深情的回望。



 對我而言,基隆更是別具意義。這裡曾是馬祖人離鄉赴台、最先抵達的陌生之地;也是遊子歸鄉、療傷止痛的啟航之點。

 那個年代,飛航尚未開通,台馬來去唯賴軍船,返鄉一趟並不容易。先是去電大龍峒「外島服務處」,對話過程不可提到「船」字,而是要神秘兮兮詢問:「今天要不要去基隆?」開航日,返馬鄉親得先往離火車站不遠的「金馬賓館」報到,驗明正身,領船票。

 特別是年前船班,返鄉者眾,浪大風急,天氣又冷,只能待在柴油味濃濁的艙底。船出外港,搖晃加劇,嘔吐聲此起彼落。那小小的一紙船票,代表漫漫長夜裡一張帆布小床,一方避開水泥、米糧、各類軍品、嘔吐穢物,以及橫七豎八、躺臥人群的棲身之地。



 然而,船位有限,一切軍人優先,即便老弱婦孺,也往往一票難求。我那時正值青壯,只求上得了船,隨後報紙鋪地、頭枕行李,自動歸入橫七豎八、躺臥角落的一群。

 我向兩位在地朋友打探「金馬賓館」近況。記憶中,這處軍方管轄的招待所,一樓寬敞,有櫃檯、窗口;二樓以上,軍官住宿;抽中金馬獎的義務役士兵,懷著忐忑之心,集體住在更遙遠的韋昌嶺營區。

 在地朋友熟門熟路,很快找到成功一路的賓館舊址,於今變身一家餐廳。我努力搜尋記憶,只能隱約從殘餘水泥條柱(與馬祖社教館、早期歷史文物館類似),依稀認出舊貌。當年這裡頗空曠,門外零星幾家水果攤;於今車水馬龍,對面光華大廈高高聳立,若非友人指認,根本無從辨識。



 民國60年代,我在台北唸書,寒暑假都要返馬一趟。從台北搭公路局客運,一路走麥帥公路,穿過隧道後,就能嗅到熟悉的大海氣味。匆匆下車,拐過幾個街口,尋到金馬賓館,遞上小心保管的出入境證,再拖拉行李沿鐵軌西行,經過今天台馬輪停泊處,再往前,靠海一邊是長長一排、日據時期即已建成的水泥倉庫,路邊賣水果的攤販漸多,抵達六號碼頭候船室,巨大的LST登陸艦升火待發,那裡已是人聲鼎沸了。





 返鄉的人群從台北、桃園、板橋、三重、新莊而來,男生長髮,高領襯衫窄褲管、西裝外套或人造皮夾克;女生燙髮,喇叭褲,束腰翻領毛呢短大衣;角落還有一群戴大盤帽、排釦閃亮、著高筒黑皮鞋的軍裝少年。幾位梳髻戴紅花、依久藍上衣蠶布扣的依嬤,陪伴戴著掩耳皮帽的依公,一臉笑意守著行囊。





 他們久別重逢,興高采烈;他們嘰嘰喳喳,鄉音盈耳,愈講愈大聲。

 那時盛傳,一位北竿遷台依伯,隻身在三重紡織廠工作。過年返鄉,他探得開船日,肩挑兩個帆布袋,一路徒步,從三重過台北橋,經圓山沿麥帥公路,硬是走到金馬賓館。

 別人問他:「你怎不搭車?」依伯說,公車不給上,火車不會搭,計程車太貴。他還說,以前在馬祖挑水、挑糞、挑漁貨,這點距離「食得咑!」別人又問:「你認得路?要走多久啊?」依伯說,他凌晨四點出發,邊走邊問,走到大馬路(指麥帥公路)就沒問題了。公路局的車我認得,一班駛過,不久又會來一班,跟著走就對了,我走了大概10個小時。



 依伯一邊拭汗,一邊啃著路上未吃完的饅頭。他很得意打開帆布袋,內裏琳瑯滿目,有大同電鍋、14吋黑白電視、依嬭棉襖、妻子大衣,妹妹洋裝、孩子卡基服、夾克、皮鞋,還有5斤年橘、一袋蘋果、兩罐肉鬆、一對香燭,還有一付猶在滲血的豬蹄。

 有好幾年時間,這個傳說一直迴盪在金馬賓館到六號碼頭的路上。當回鄉的人們在夜航的大海顛簸難眠,就會想起依伯和他的扁擔;想著想著,不一會兒,就已安然抵達熟悉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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