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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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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詩如的小白船人生】 --閱讀人次 : 1338

 民國83年,原稱「大道軍用機場」的北竿機場,開始起降民航機。深受搭船之苦的馬祖鄉親,趨之若鶩,紛紛改搭只有19人座的多尼爾小飛機。班次從每天4班、8班,最多時曾達到12班。當時北竿對外交通,主要靠一艘貨輪改裝的「慈航輪」擔負重任,除了須以舢舨接駁,船速極慢,一路冒著黑煙,南北竿的航程將近1小時。

 聰明的北竿人嗅到商機,立刻集資,到淡水、高雄、澎湖、花蓮,購買遊艇樣式的動力小船,一度有6家「海運行」經營此一新興航線。一艘艘漆著白色的輕盈客船,襯托藍天白雲,在南、北竿廣闊的洋面,風馳電掣;望著船尾快速退卻的兩道浪花,海風迎面,很難想像幾年以前,這片海域猶是兵戎對峙的肅殺之地。

 此情此景,馬祖人感受非常複雜,將這艘遲到多年的夢中之船,暱稱為「小白船」;徹底告別軍管戒嚴、告別老舊商輪的柴油氣味,以及更早以前的漁船橫渡。

 訪談王詩如先生,不僅因為他以坂里人身份,曾經擔任15年之久的白沙村長,親眼目睹一個荒僻漁村,蛻變為每日吞吐2、3千人的忙碌港口;還因為他從一介漁民,不斷轉換身分,變身養豬戶、雜貨店老闆、小白船引進者。直到去年,他猶獨立門戶,成立「鴻順航運公司」,試探「遊艇包船」,這個還未有人涉入的旅遊領域。



 王詩如的家在坂里,面對北竿遊客中心與海大分校,不遠處即是遊客如織的「坂里大宅」,透明拉門之外,趕景點的計程車、摩托車呼嘯而過。聽他侃侃而談,彷彿在觀看一部以粗獷馬祖話配音的記錄片,畫面從黑白、淡彩,加深加濃,最後已是五彩繽紛的彩色片。那些不同階段的漁民、軍人、觀光客;還有舢舨、漁船、與豪華遊艇,既是時代的軌跡,也是他的行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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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早坂里

 民國38年次的王詩如出生在北竿。王家在坂里是大姓,清同治年間 (1870),即已從長樂鶴上鎮旒峰鄉(馬祖話:瀏山)遷徙而來,迄今已有150年歷史。旒峰王姓有3千多灶,分別住在「白眉」跟「東平」兩村。其中白眉村王姓定居坂里,東平村王姓,多散居在后澳、芹壁、午沙等村。東莒王姓人家也來自白眉村,據說當年船從漳港離岸後,大霧迷航,找不到坂里宗親,便在東莒落腳長居。

 王詩如父親王美務有五個兄弟,大伯務農種水稻;二伯跑錨纜,北竿收購漁貨,運到漳港,再轉到鄰近的金峰(甘墩街)販賣。他父親排第三,20多歲即已當上漁船「老艜」,掌舵駛船,指揮沉錨下網,兄弟裡他最有本事;四叔是讀書人,讀到高中,五叔留在家裡幫忙家務。

 坂里因為地勢平坦,溪水足,以前是北竿唯一種稻的村落。現今馬管處遊客中心、海洋大學、一直延伸到天后宮一帶,全都是稻田。夏天吹南風,澳口風浪平靜;冬天吹北風,芹山與坂山除了屏障稻作,兩山蓄積的雨水,匯成一條溪流從村中穿過,四季不絕,一直流到出海口。因為冬天濕冷,且土地鹽分高,一年只有一次收成。一般農戶,仍需種植番薯輔佐,才夠一家吃食。



 王詩如說,小時在大伯家,曾經見過一個巨大的三角狀木斗,有半間廳堂大,大人猛力甩打稻穗,將掉落的稻穀曬乾,再攏集到石臼內,用石製的米槌「鈞」。那時白米非常珍貴,大都混在番薯籤裡煮食。

 稻田之外,主要還是靠捕魚維生。農曆三月圍繒,捕丁香,一個多月後,丁香魚長大變「金線魺」,有筷子腳那般粗。以前丁香魚值錢,現在「魺仔」也很貴。等到了五、六月,就是鯷魚季。

⌾ 消失的漁法:窩艋(牽罟)

 坂里澳口冬天風大,不適合「做艋」捕蝦皮的漁戶;但沙灘地形得天獨厚,「窩艋,一說旺艋(窩狀漁網)」特別發達,早年坂里有4艘做「窩艋」的漁船,利用春夏季節近海捕魚。

 老一輩說,站在村子高處,若望見海面亮光閃動,馬祖話叫「黨」,那是丁香、魺仔或鯷魚的迴游群聚。這時,經驗豐富的「老艜」會大喊:「有黨!有黨啊!黨來了!」漁人立刻划船出海,結合岸上人力,一張網大約30幾個漁人(馬祖話:伙計),一邊唱號,一邊齊力拉網圍捕。

 昔時,魚網都是苧麻纖維編製,浸水後非常沉重,而且容易腐爛;特別是圍捕鯷魚,經常因為漁獲太多,漁網爆裂,海面、沙灘盡是翻白肚的鯷魚(馬祖話:倒灘)。村裡老少大小,人人提著「五斤桶」撿魚。「五斤桶」原是盛牛油的馬口鐵,農復會轉發給貧戶的美援救濟品,牛油取出後的空罐,加裝鐵絲當提手,討沰、摜水、駁桶,都非常實用。

 漁獲由船主按比例分給受雇的夥計,並無其他薪資。鯷魚、丁香魚,趁新鮮在大灶裡以鹽水「煠(汆燙)」過、撈起後撒在竹編軟莢上「曝」乾,再運到大陸去賣。

⌾ 搶食米飯的村人

 王詩如說,最早來北竿的軍人是海保部隊,王調勳是部隊長,他們在北竿停留時間不長,不久就到白犬去。他說,海保部隊解散,很多人編入國軍移防東引,番號改成「反共救國軍」,但也有許多讀過書的海保成員,在北竿待過。譬如李貴立、余宗興、陳一鵬、潘輔、馮耕林、黃星華、陳家錞、陳保麟、楊作永等。陳一鵬先是擔任吳航國小教師、校長,後來調到西犬、北竿當鄉長,再調南竿鄉長。李貴立則是繼陳一鵬之後擔任北竿鄉長。馬祖最早的教師與公務員,都是由海保人員擔任,馬祖本地人當村長,後來有人轉去當警察、村幹事、工友。



 民國39年,北竿才有兩個聲(軍人)進駐,有的借住民房,有的睡帳篷。小帳蓬住一個班,大帳蓬可住一個排,長官住坂里大宅,連部也設在那裏。三餐都在大宅外面的操場,三菜一湯擺在地上,六人盤腿圍成一圈,就地吃食。兩、三個鋁製大飯桶擺在操場邊,香噴噴的米飯老遠都聞得到。

 王詩如小時候曾聽母親說,那時村人都吃番薯簽。有一次部隊中午開飯,大人小孩在一旁觀看。冷不防,幾個村人,男女都有,拿著陶碗衝到飯桶邊,舀起米飯就跑,長官大聲吆喝也制止不了。部隊把村民「搶飯事件」上報師部,再轉呈南竿指揮部。國防部知道了,過不久,台灣農復會開始運送美援救濟品到馬祖,將麵粉、罐頭、衣物送到各村。村長會同村幹事決定發放對象,按住戶人口與貧窮級數,到村公所領救濟。但也因此引發各家領多、領少的紛爭;於是,村長家裡與村公所門前不時有訴願與爭吵的聲音。

⌾ 遠方的黃兔

 王詩如父親年輕時受雇芹壁「三層樓」漁戶,當「下江(馬祖話:江即是海)」,領固定薪水。「下江」負責出海,凡海上打楸、下網、拉網、張帆、卸帆、捕撈等工作,都是「下江」的工作;「企山」是指岸上勞務,負責出海前的準備,以及魚獲的處理。

 王詩如說,他父親「漢馬好(身強體壯)」,在船上站「前頭」,地位僅次於老艜。「前頭」執勾篙,必須心靈手巧,漁船行進間能準確出篙,勾住網尾拉到船邊,讓船上其他「下江」立即鬆開綁繩,倒出蝦皮與其它魚獲。蝦皮非常脆弱,在網內不能超過一個潮水,否則臭爛,只能棄置大海了。

 「下江」出力不出本錢,雖然薪水不錯,畢竟不能自行作主。後來他父親回坂里,召集宗親造一艘艋艚捕蝦皮,就自己作「出海(馬祖話:船老闆)」。艋艚平日泊在中澳,篍打在「后浪波」前面的海域。

 然而,中澳離村子有段距離,且澳口淺,南、北風都會影響泊船。民國57年,王詩如決定搬到白沙與幾個朋友合夥「做艋」,捕蝦皮,「艋寮」就在村公所下方。他說,捕蝦皮的漁網稱為「艋仔(小網)」,因為有輪板設計,可適應不同方位的海流(八卦流),但「大艋(大網)」不能翻轉,只能捕一潮水。

 每年捕蝦皮季頭打篍,他都會參考去年魚獲與位置,決定今年打篍地點。若有漁戶變更打篍位置,會提早打篍布樁,或者更往北面。但大海廣闊,洋流變化多端,很難判定何處是佈樁下網的佳美之地,因,也不會有爭搶打篍地點的事件發生。

 王詩如說,碧山加油站後面山坡,有一塊狀如「黃兔」的巨大巉岩,因為長年青苔與岩層裂縫,從遠方海面望去,「黃兔」的頭、腳、耳朵,栩栩如生。當年,梅花人泊在塘岐的開岸(遠海)艋艚,就是以「黃兔」定位漁網打樁位置。不論漁船從東邊或西邊駛來,先選定一座島礁為基點,將島礁、艋艚、黃兔三點連成一線。艋艚在此直線行駛,愈靠近碧山,前方的「黃兔」就愈往上爬,等爬到固定高度,漁網的樁位剛好就在艋艚附近。

 國軍來了以後,大量植樹造林,這隻當年作為漁船定位的「黃兔」,現在已完全被蓊鬱的林木遮蔽。

⌾最年輕的村長

 王詩如在白沙打漁2年,適巧老村長遷居台灣,鄉公所長官看王詩如能識字、講國語、活動力強,就報准上級,找他代理白沙村長。民國60年扶正,那年他才22歲,未婚,大概是馬祖地區最年輕的村長,民國70年他搬回坂里,又連任2屆民選村長,直到民國75年卸任,義務加民選,他一共擔任15年白沙村長。



 王詩如說,早期,村長都是政務大隊派任,義務職沒有薪資,主要協助軍派副村張(指導員)、村幹事,處理村務。為了 方便與軍方聯絡,王詩如家很早就裝軍用手搖電話,直通指揮部參三科。北竿有七位村長,只有他家裝了電話。當時,部隊經常有火炮演習,射擊目標對準無人島礁,漁民前一天即被通知禁止出海,以免傷及無辜。漁民接獲消息,非常焦急,因為定置網撈獲的蝦皮,當天若未收回,整網都將腐臭。王詩如立即搖電話,協調軍方調整砲擊方位,或者准許不在射程範圍內的漁船出海,減少漁民的損失。



 白沙港是北竿主要入出口,不論是交通船或海軍小艇,上下船都要接駁,村長就須協調漁民搖舢舨幫忙。60年代,高登、大坵增建據點、碉堡,水泥、砂石、鋼筋需求量大,指揮部就商請村長安排漁船運送建材。漁民甚至在港邊協助採砂石,一袋一袋扛上漁船,運往高登與大坵,耗費的油料與人力都是義務。漁船「出公差」,可抵銷民防隊站衛兵、擦槍等勤務;當然,對日後進出港口的各項管制,多少通融一些。

 王詩如回憶,15年的村長任期,大概與共事過的村幹事(多是馬祖鄉親)有30多位,他們多數剛從學校畢業,人與事皆不熟,連吃飯開伙都無著落。我那時「做艋」,「魚寮」三餐開伙,吃炊飯、帶魚配菜;我讓年輕的村幹事來搭伙,但「做艋」魚季一年大概只有七、八個月,過後鄉親回台,伙食團也結束。他們初來北竿,一切陌生,我當村長還是要幫忙照顧,給他們最大方便。

⌾三月三,食橫山

 民國67年,王詩如代表北竿地區,擔任連江縣漁會常務理事。那時,每年南、北竿與東、西莒,都回集結3、40艘漁船,集體駛到東引,在「橫山(亮島)」海域捕黃魚。那年陣容龐大,一共集結46艘漁船,200多位漁民,漁會看王詩如年輕,溝通能力好,派他當領隊,在鞭炮聲中浩浩蕩蕩駛向東引。

 船先泊在福澳港,漁民參加三天講習,主要是告誡漁民勿與「匪船」接觸,更不能洩漏軍情資訊。漁會加派一名技工曹金才,負責維修漁船機器。王詩如負責與指揮部溝通大小事情,諸如:配合演習調整出港時間與捕魚地點、批發價供應黃魚作為軍方副食品等。台灣駛來收購黃魚的冰船等在港外,當日捕獲的黃魚,最晚在次日早上11時前,要完成收購,逾時黃魚變質,拒絕收購。

 因此,若遇黃魚豐收,漁民通宵不眠,把纏繞在網上的黃魚,一尾一尾解開;有時量實在太多,來不及點交,棄入大海也時有所聞。

 王詩如說,來東引捕黃魚不但有馬祖漁民,大陸跟台灣的漁船也都有。早年遷居台灣的北竿鄉親,有幾年也在金山、野柳一帶租漁船,返回馬祖打黃魚。大陸漁船,多數是從南霜、北霜島來的,他們漁船噸位大,可收1千多擔漁貨,我們盡量避開,以免與他們的漁網纏捲。他們也講福州話,口音「拗」些,吃穿都不如我們,有一回還跟我們討煤油點燈。

 若遇颱風,所有漁船攏集到西引清水澳避風,非常盛大壯觀。但這要的榮景沒有維持幾年,民國70年以後,漁獲銳減。三個多月的漁期才捕到幾百斤,抵不過吃住開銷,多數魚船都虧本而回。

⌾保證顧客的雜貨店

 民國60年代以後,因為一海之隔的大陸,漁船噸位大,數量多,且以大型機動拖網圍捕海魚,馬祖這種十幾噸的小船,以及定置網「守株待兔」式的傳統漁撈,根本像是小兒科。王詩如回憶,民國60年代漁獲逐漸減少,「做艋」人力物力投入甚鉅,收入不足養活船上七、八個夥計的家庭。

 王詩如說,民國59年,他初任白沙村長,全村有570多位村民,到民國75年卸任,剩下150多人。那時,多數人都遷往桃園八德、中壢,在那裡的工廠上班,一個月可賺一萬多元,一家五、六口,一年收入足可買一棟平房。

 也有一些人到國民大會、總統府、監察院等當工友。政府機關信任金馬人,認為忠誠度沒有問題。像芹壁村,一個牽一個,有好幾位鄉親在監察院當工友。比起海上打漁,當工友很不錯,工作輕鬆,領固定薪水,還有人穿西裝打領帶。王詩如說,他當時很徬徨,是否仍要留在馬祖繼續捕魚?

 民國69年,因村長之便,王詩如認識一位馬家鳳營長,北竿西區,包括芹壁、坂里、白沙的駐軍都歸他管。王詩如與馬營長同齡,兩人結成莫逆,無話不談。有一次,馬營長對王詩如說:「你看起來不像漁民!」建議他到坂里開店經商。馬營長說:「你開店,我們營上500多官兵都支持你,到你那兒買東西。」當時只當朋友間的笑話,不以為意,但他太太卻有些心動。那時坂里菜市場已有兩家雜貨店,豬肉攤、漁攤也都有,但生意冷清,軍方都開大卡車,到塘岐大市場買副食品。

 後來,坂里鄉親知道王詩如跟軍方關係好,也慫恿他開店,希望帶動人氣。民國69年中秋節,王詩如的雜貨店開張,取名「新興」,販售雜貨與新鮮蔬果。馬營長也信守承諾,全營改在坂里買副食品。不僅如此,王詩如還在師長、政二科長、以及北竿七個村長必定出席的鄉務會議上,建議師長,是否能妥善分配全島官兵休假時間,讓各村商家都有生意可做。



 程邦治師長非常親民,當場答應,他規定除莒光日(每周四)外,全北竿20個營,每日至少排定一個營休假,到各村買日用品、洗澡、洗衣服、理髮、撞球、小吃…等休閒娛樂;如此既能使得年輕官兵在外島的孤寂生活得以紓解,民間的收入也相對增加。

⌾養豬人家

 王詩如說,那時北竿鄉有1萬多名官兵駐守,他每次送菜到部隊伙房,都會看到大量廚餘、餿水(馬祖話:ㄆㄨㄥ),吃剩的米飯、饅頭,都被挖坑掩埋,他覺得非常可惜。心想,何不用來養豬?

 他立刻從台灣買了一台鐵牛車(可能是馬祖第一台),每日上、下午各一趟,送菜送貨到部隊,順便到伙房載回廚餘餿水,每日都能收集好幾大桶。

 王詩如說,當時白沙村有個小孩,無父無母,被一位商店老闆收養,平日供他食宿,也幫忙挑貨送貨,照顧店務。這孤兒發展有些遲緩,以致言行時有不合常規之處。白沙是北竿對外門戶,船舶在此靠岸,是高級長官探訪北竿必經之地。每當來了蔣經國、王森、馬防部司令官等黨、政、軍要員,上級都特別交代,看住這個孤兒,免得有所冒犯。後來,收容他的商家遷台,身為村長的王詩如,就讓這個孤兒跟在身邊。

 70年代開始,經營雜貨店之餘,王詩如多了一項養豬事業。也多虧孤兒幫忙,每三個月,就從南竿農改場(位於南竿清水村)買進8至10頭豬仔。除了廚餘餿水,他還從台灣進口粗糠,混入飼料。他說,一般豬隻要養七、八個月才能出售,他養豬油水足,六個月就能賣出,一年可賣出100多頭菜豬,絕大多數都是銷到部隊。

⌾悲傷的海難

 早年,南北竿交通都是行駛漁船,載人運貨不但數量有限,且險象環生。民國50年代起,政府租用行駛台馬間的民間貨輪,作為島際交通的客輪,免費供軍民搭乘,先後有安勝輪、鴻達輪、祥興輪等加入營運。那時貨輪多停泊午沙港,客輪則在白沙港,但因未建碼頭,客、貨輪皆須小船接駁,非常不便。



 民國56年6月20日,白沙港吹西南風,港內浪潮洶湧,等在港外的安勝輪升火待發,一陣陣黑煙從中澳往尼姑山散去。那天退潮,旅客一如往昔,先登上搭在駁船上的「樤板」,再駛到外港接駁客輪。

 那天的接駁船是中興26號(新復國號),軍民旅客約有3、40人,還有一台軍方的發電機,放在船頭。人員加上發電機以及其他貨品,新復國號吃水極深。

 王詩如回憶,那時正是捕「白䰼」季節,岸上停了四艘舢舨,他與王禮水、曹玉財、曹玉康、曾仁弟等伙計,正在整理漁具。新復國號才剛掉頭,欲往外港駛去,迎面一陣大浪,載發電機的船頭首先下沉,艙板乘客驚慌失措,隨浪湧搖擺擠到一邊,駁船隨即翻覆,海面進是哭喊呼救的人頭,載浮載沉。

 王詩如立刻呼喊救人,和同船伙計抬舢舨下水營救。舢舨船見一個、拉一個,旅客中軍人較多,他們揹槍紮腰帶,全副武裝在海裡不易浮起, 還有一些不會游泳的婦女小孩,一下就沉到海底。

 當時有位曾經是馬報記者劉舫,因岳母過世從台灣返北竿奔喪,本想多待幾日,因前一日單號(19日),對岸宣傳砲彈打到白沙,覺得久留危險,決定提早返台。20日,便與妻子、小孩、妻舅4人,準備搭安勝輪赴南竿轉補給船回台。當時隨行的妻舅林玉官水性很好,四人落水後,他先拉住劉舫,叫他雙手搭在新復國號船尾橫樑,等人來救。林玉官隨即潛水去找姊姊與外甥,分別將他們救上舢舨,等他回頭,劉舫已因體力不支(一說心臟病發),不幸被大海吞沒。

 王詩如說,當時還有一位吳軟金女士,是新復國號船員吳國忠的姑姑,在水中呼喊救命,吳國忠游過去,近在咫尺,吳軟金女士已經沉到水底,吳國忠眼睜睜著姑姑罹難,非常痛心難過。

 王詩如和幾位漁民,在浪濤中奮力拉人,救起20多位,但仍有14位軍民不幸葬身海底,屍身一整列排在沙灘,場面哀戚悲痛。其中還有兩位到南竿辦嫁妝的橋仔村姐妹花,姐姐陳泉妹,妹妹陳蓮花,也雙雙不幸罹難。

⌾起建白沙碼頭

 王詩如說,海難事件發生後,北竿與南竿之間的交通,依舊仰賴軍方租用的貨輪,接駁船調度噸位較大、跑高登的忠誠號支援,如此戰戰兢兢又過了幾年。

 民國65年前後,程邦治將軍調到北竿擔任師長。因感於高級長官經常搭乘小艇(水鴨子)視察北竿防務,搶灘登陸受制潮水與地形,非常不便,遂以軍方經費修建白沙港突堤碼頭。

 同時期,王詩如在白沙當村長,他向鄉公所申請200包水泥,請工兵協助,鋪設港口廣場通往村公所的馬路,方便民眾搭乘軍用卡車改裝的交通車。修築堤防與馬路,軍方出錢出力,挪用不少原來戰備用的水泥。當時程邦治師長,希望王詩如能以村長身分,發動村民樂捐,挹注軍方耗用的水泥。

 王詩如心想,我們漁民生活這麼清苦,吃飽都有困難,哪有餘錢募捐?

 那時他身兼「連江縣漁會」理事,有一次往南竿開會,陳仁官先生是縣政府建設科長。王詩如在會中說明軍方協建突堤碼頭的現況,提議上級能編列預算支應。剛好,農復會有筆100萬元支援地方建設的款項。陳仁官科長問:「錢要撥入北竿鄉公所還是軍方?」王詩如答稱:「撥入北高指揮部。」當時一包水泥才20多元,100萬是非常大的款項,程邦治師長非常意外,連說一個村長,怎能爭取到這麼一大筆款項。

 軍方工兵協助之下,以這筆經費,修建了一座兩長約200米的突堤,兩邊都可靠泊小艇與漁船。另外建有十字型的大門,旁邊還有一間貴賓休息室,並且鋪設從港口往村公所的水泥路面,白沙港粗具規模,門面外觀也提升許多。

 民國72年間年,王詩如卸任白沙村長,搬回坂里居住。當時,連江縣政府正推行「島島有碼頭」的政策,因感於南北竿間客貨往來日益頻繁,白沙突堤碼頭受潮汐升降影響,上下船與裝卸貨物皆不順暢。北竿鄉代主席王詩國、坂里村長陳和平、白沙村長王長利一起來找王詩如,商討白沙港擴建碼頭的可能。

⌾午沙還是白沙

 那時,台灣貨輪與軍方補給船都泊在午沙港,船來時,午沙港碼頭擠滿了搬貨的「甲哥」、商店老闆、稽查員、憲兵,還有來回接駁的舢舨。沙灘上堆滿各式各樣貨物,等待運貨的軍卡車。政委會還特別設置一間稅捐稽徵處。徵收貨物進口稅。

 因此,當農復會「島島有碼頭」的風聲傳出,有地緣之便的塘岐地方人士,無不希望碼頭設在鄰近的午沙港。由於塘岐是北竿政經中心,商家眾多,聲勢浩大,形成「午沙港」與「白沙港」相持不下的局面。為此,當時的建設科長劉立群與農復會專員陳嘉吉以及河海工程專家等人,特地到北竿勘查,評估兩個港口的優劣。雙方互不相讓的結果,第一期4千多萬的建港工程費,差一點被丁之發司令官挪作東莒簡易碼頭的興建費用。

 民國76年,在王詩如與地方人士發動之下,白沙、坂里村民聯署,請南竿商會總幹事游新泰執筆,呈請丁之發司令官將北竿碼頭設置在白沙港。一個星期後,協商會議在縣黨部召開,林德政縣長、曹常順書記皆出席會議。半年後,丁之發司令官調防,由葉競榮中將接任。民國77年,民政科長葉金福,陪同葉司令官視察北竿,並出席北竿鄉公所座談會。王詩如在會上力陳,白沙建港的優勢,主要說明三點:(一)白沙港對面即是福澳港,與南竿最近;(二)尼姑山附近風浪大,影響船舶進出;(三)需考慮午沙港流沙問題。王詩如說,會後葉司令官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像很專業喲!」

 民國80年,中央撥款三億七千萬元興建白沙碼頭,由臺灣漁業技術顧問社規劃設計,大棟營造工程公司承建,民國83年動工至86年竣工,完成了碼頭及護岸、防波堤、泊地竣挖、導航設施、港區照明等工程,以及開通中澳口至白沙碼頭之聯外道路。

 此其時也,剛好趕上北竿機場落成,迎來了小白船往來南北竿的戰國時代。

⌾小白船的戰國時代

 民國76年,台灣地區宣布解嚴,但金馬外島仍維持戰地政務與軍管戒嚴的體制。地區青年曹原彰、劉家國等,不斷呼籲解除戒嚴與開放觀光。民國81年金馬解嚴,馬祖對外交通需求大增,政府遂有了興建機場的考量,並派遣航空專家抵馬祖考察。在比較南、北竿兩座軍機場之後,擇定北竿大道機場,整建後改為民航機場。

 民國83年元月,大道機場整建完成,永興航空以19人座多尼爾228客機搭載旅客,往返北竿與松山之間。以前搭乘補給船與AP艦往返台馬的鄉親,不願重蹈海上顛簸10餘小時的痛苦經驗,紛紛改搭飛機。機場每日班數從4班增到8班,最多曾有12班的紀錄;而肩負南、北竿海上交通的老舊慈航輪,速度慢、位子少,顯然難以負荷眾多旅客的需求。

 縣政府顯然察覺到南竿與莒光旅客的迫切之心,指派工商課陳秀華、陳書福兩位,遊說北竿鄉親投資客輪,以疏通飛航帶來南北竿之間的突增的旅客。先是曾林官與陳祿官鄉親從澎湖購得「新愛之船」拔得頭籌,緊接著王詩如聯合陳尚武、姜伙生、吳忠友、與王詩意共5人,成立「北竿海運行」,以600萬元到八里「大舟造船廠」訂購一艘全新的「鴻順1號」19噸遊艇式客船。股東陳尚武有「馬富號」漁船的駕駛執照,便由他將「鴻順1號」花7個小時從八里開回馬祖。三個月後,再集資500萬元買了另一艘17噸級的「鴻順2號」加入營運。



 王詩如說,他們都是漁民出身,以前駛漁船來去自如不必執照,但開動力小船要有執照。中華航訓特別來馬祖辦了一期船員訓練,順便輔導考照。王詩如與姜伙生等人受訓後到花蓮考照,術科考開船技術,大家都沒問題,但學科沒通過,因為題目有英文且忘了帶書本去複習。第二年到日月潭考試,才通過學科拿到執照。王詩如說,「北竿海運行」5名股東都是漁民,既是老闆也是夥計,從船長、輪機到船員救這5人包辦。船上配置的柴油引擎,上過漁船的人都很熟悉,小毛病可自行摸索處哩,大故障就找台灣專家來馬祖維修。

 由於客源充足,北竿鄉親紛紛棄漁從商,投入船運事業,包括白沙曾林官、塘岐陳祿官成立的「馬祖海運行」,塘岐王樹清成立的「龍興」海運行…等,最多時有6家共11艘船,搶食這塊海運大餅。

 這些遊艇式動力小船,大多漆成白色,有20多個座位,南北竿之間不到20分鐘,與貨輪改裝的舊式交通船相比,快捷便利,非常受歡迎,大家都以「小白船」稱之。為了不影響白沙港施工,大棟營造公司特別在中澳蓋了一座臨時浮動碼頭,方便旅客上下船。

 那時南、北航線並無固定航班,海運行各憑本事,人滿就開。往往計程車一到碼頭,各航商蜂擁而上,爭搶客人,有時甚至臉紅脖子粗,當著客人吵起來。這些場面幾乎天天上演,不但旅客不勝其擾,旁觀的鄉親也覺得顏面無光。有位搬到台灣的北竿耆老王道全先生,不禁搖頭嘆息:「你們這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好好的生意給弄臭了!」

 民國85年,政府出面整頓亂象,採聯合營運模式,初期每日排6個航班,由4家航商的5艘客船輪流排班開航,後來增到11航班。民國95年,在縣政府輔導下,整合現有航商成立「南北海運公司」,新購更大噸位的「吉順號」系列加入營運,航行時間縮短為12至15分鐘,而成今日之規模。

⌾渡盡劫波小三通

 金馬地區解除戒嚴之後,與大陸地區通航的呼籲一直未曾稍歇。民國81年起即有曹原彰等地區青年,在台馬兩地或陳情,或提出說帖,希望能開闢馬祖與大陸直通航線。大陸地區也以「兩門對開,兩馬先行」的政策呼應。直到民國89年,行政院發布〈試辦金門馬祖與大陸地區通航實施辦法〉,官方才正式明文規定,開啟了俗稱「小三通」的兩岸直航模式。

 小三通開航前夕(民國90年),我方由曹爾忠立委領軍,率同陳振清議長、張永江議員、劉德全科長,還有幾位相關人士,與大陸方面協商通航各項細節。當時乘坐的船隻即是「鴻順1號」,由他負責駕駛。王詩如說:「大陸派出一艘引導船,雙方約定不掛旗幟,我穩定掌舵,緩緩逆閩江而上,心情非常複雜。」這是兩岸斷絕之後,第一艘進入大陸的民間客船,距離民國38年前通行兩岸的「錨纜」木殼船,已有52年之久。



 小三通的航線固定之後,王詩如與幾位鄉親共同投資5千萬元,成立「大和航運」,請林火孟先生擔任總經理,購買閩珠1號、2號,固定行駛馬祖與馬尾之間的航班。後來又加入陳書建、王建忠、林善清等投資的「長億海運」金龍號。初期由於搭乘條件的限制,包括團進團出、限金馬地區、以及大陸旅遊限制,政府又無補助,經營相當困難。



 民國104年,白沙與黃岐航線開通,航程僅需30分鐘,吸引了大部分從馬尾進出大陸的旅客。此時大陸與台灣合資的「安麒」輪加入營運,每月載客量5千人左右,特別是連續假期,馬祖鄉親攜老扶幼往對岸2日遊、3日遊,儼然回到50多年前,與大陸為共同生活圈的時代,只是那時候搭乘風帆為動力的「錨纜」,20-30噸,僅能搭載20多人,順風航行也要2個多小時;現在是160噸動力航船,可搭乘150旅客。如果僅到黃岐辦事購物,早上去,下午就可回來。

 去年,王詩如自立門戶,成立「鴻順船運」公司,由其子海大博士王俊傑擔任董事長,除了原有的鴻順1、2號之外,又新購一艘19噸級,可搭乘45人的「夏日之夢」載客遊艇。這位對馬祖航運發展素有研究的年輕經營者說:「現在馬祖各離島間的航班,時間與路線都固定不變,旅客選擇受到限制,我希望提供更多樣化的旅遊航線,供旅客彈性選擇,從海上、從陸上,更能完整體會馬祖的島嶼之美!」



 王詩如說:「我40歲以後,就投入小白船事業,說是股東,其實只是從漁船換到小白船去工作,跟漁民一樣,在大海討生活。開船、修船,到整理座位、清潔,一切都要自己動手。現在年紀大了,自己腳步已經跟不上時代,就交給年輕一輩去接棒。」

 民國92年5月,小三通曾因SARS疫情,暫停2個月,沒想到17年後,又遇到冠狀病毒。他說:「兩岸好不容易才能通航,現在因為病毒,已經停航1年多了,對於業者傷害非常巨大。希望疫情早日過去,希望一切平安!」

【王詩如的小白船人生】

民國83年,原稱「大道軍用機場」的北竿機場,開始起降民航機。深受搭船之苦的馬祖鄉親,趨之若鶩,紛紛改搭只有19人座的多尼爾小飛機。班次從每天4班、8班,最多時曾達到12班。當時北竿對外交通,主要靠一艘貨輪改裝的「慈...

劉宏文發佈於 2021年5月2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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