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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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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有空請你入夢來--長念好友張信義同學 --閱讀人次 : 4685

 今年六月中旬,我隨馬祖雅韻合唱團到大陸做文化交流活動,十八日回到家,正為連江縣文化局整理<海峽合唱節側記>稿時,接到內弟的電話,說你在晚間8點36分時離開人間。當時腦門轟然,久久難以言語。片刻之後,立刻拿起電話通知台、馬同學好友,當下人人同表驚悼。

 你我小學階段沒有淵源,那時,只知道「對面山」有一個會畫門神、灶王爺圖像、且態度有些乖張的表弟。來到初中,那是全體住校的年代。或許因為離開家、離開父母保護的孩子,能快速的成熟。 所以,十三歲的你,逐漸地走出狂野的性格。阿姨---你的媽媽,逢人便說:「讀書有乇使(唸書有用)。」你在藝能學科方面的天份(唱歌除外),很早就被老師發現,有老師拉你參加校隊訓練,你都是藉故推託。初中時代,雖然我們合力製作壁報等,但是,我能做的充其量只是畫格子、剪花邊而已,大樑都是由你獨挑。那一年,馬祖流行《三國演義》人物圖片的泡泡糖,你仿蜀漢人物,把本班籃球隊五個先發的隊員稱「五虎將」,大夥樂得虛榮,也欣然的高調接受了。

 初中畢業,你進台北師專。搭船前夕,我依習俗包一把麵線,貼上紅紙,外加兩顆雞蛋送到你家,祝你一路順風的平安到達台北。班上同學中,我是唯一和你保持通信聯絡的人,所以,馬祖同學的近況你能瞭若指掌,而你在回信時不免提及六三級丙班的事,我因此對貴班同學的大名也能如數家珍。

 你赴台求學之後,我們對外或班際籃球比賽,總覺得「球場征戰少一人」,人手不足的窘境歷久不已。我曾為許多同學取綽號,四十年來稱綽號而不名、至今仍在使用的,只有你¬-----坦克車和另一個同學小鋼炮。綽號之所以能歷久不衰,正代表你能衝能撞、耐震耐磨的特性一如往常。我常在想,繪畫是你的最愛,是你安身立命的學門;假期之中也常做厚植創作能量的壯遊旅覽,再加上數十年來的運動鍛鍊,為何在創作的高峰時期染此重症,實在令人百思不解。因為這已顛覆了所有的養生理論與健康法則。

 你的母校---台北師專有悠久的歷史,在當時是初中畢業的清寒子弟夢寐以求的學府。名師如雲、翹楚同儕,肩摩轂擊。你入學之後即受到美術老師周瑛先生的賞識,在名師與學風的薰沐之下,你的眼界大幅提升了,不再只是當年繪製灶公、門神的楞小子。高二時你來信說,新學年將接任國畫社社長,在名校中你能脫穎而出,這是何等榮耀的事啊!你前後幾屆來自馬祖的北師人,個個都是起立能講、坐下能寫的高手。在沒有電腦的時代,常常被老師請去寫大字,人人進出辦公室如走自家的後院。你很正經地和同學說:「我們能來台灣升學的,都要先通過書法測驗。」那時候的台馬關係是閉塞的,居然也有人信以為真。某日我到宿舍找你,隨手拿起你的毛筆,以行草的書體寫李後主的<破陣子>,當我寫完「揮淚對宮娥」時,有同學問:「陳兄,你來台灣之前得第幾名?」此話令我如丈二金剛,因事先沒套過招,想不到這個笑話被我破了功。

 古人有「書畫一體」的理論,這話在你身上得到印證。想當年,堂弟高山在寫大楷時,你常常坐在他的左側,觀摩他的運筆技巧,偶而也會用手指畫大腿。除非外面有人吆喝打籃球,否則,高山寫多久,你就坐多久。專二時,你利用剩餘的書法練習簿寫鄭板橋書體。你的作品我看過,「寒」「沙」兩字最得神髓,無心插柳卻受到國文老師的激賞,從此你的信心大增,無論寫信,或是畫作題詞,無不用作此體,使書體和圖畫能相互輝映。無心插柳之所以能成蔭,那得靠幾分機緣。這件事讓我有很深的體悟,影響學生的,有時候不是靠講台上的口沫橫飛,片言隻字也許更有機會讓他柳暗花明。

 高中畢業赴台。聯考前夕,和曾平兩人到師專找你,請你帶路看考場。曾平的考場在和平國中,我在師大附中。咱們三人從後門走臥龍街再轉基隆路,沿途你意氣風發地說著,因為你的版畫,不久之前才參加美展榮獲銅牌。你以童年推車輪、玩彈珠的遊戲做元素,把光陰的故事匯聚在方寸的畫幅上,你說得神采飛揚,我只顧路上的車水與馬龍。我對美術是外行的,何況作品又是以抽象方式來呈現。但分享喜悅、表達衷心的敬佩,卻是不打折扣的。

 專三的暑假你上成功嶺,我們在台北巴望著六周的暑訓趕快結束。結訓後,你因畏懼搭船而留在台北,而我也三不五時的跑到木樓過夜。你為我找到學校中臨時的掃地工作,後來因幾次和某一班的同一個人發生爭執,聽到有人說:「不要和工友一般見識」時,我拂袖而去,卻留下爛攤子給你收拾。每一念此,無不為自己的魯莽而感到慚愧。

 專四時的某一天黃昏,我們打完籃球,你帶我去成功新村吃冰。老遠就看到有一位小姐和肩背「省立板中」書包的小男生走過穿堂,你遙指著她說:「她是小麥,是本校很活躍的女生之一。」小麥的名字我聽過,當年我和曾平、侯氏兄弟租在安東街時,你來串門子就常聽到你提到她。現在,久聞其名的女生就在附近,當然要多看幾眼,只是事不關己,雖然看了幾眼,終究沒什麼印象。那一年暑假,你們幾位同學受中正科學研究院之聘,為他們子女做暑期輔導,小麥也是成員之一。假期結束後,你回到台北找我,一見面就得意洋洋的說:「我追到小麥了。」此時曾平已入中正理工學院,部隊放假回台北,我立即將此訊息相告,經過仔細地「研判」,之前在我們住處有意無意地提起小麥之名,肯定是在內心深處已對她有了情愫,只是來自前線漁村的你,向台灣女孩表達愛慕時,心中多了幾分顧慮和猶豫。

 我曾念過致理商專國貿科,剛入學時,因來自馬祖,而且身高「出眾」,所以被選上班代表。商科的課程令我感到不安,教授問的任何問題總是先找班長回答,而且班長又不能隨便翹課。計算機已經普遍使用了,老師們居然仍要大家參加珠算檢定。口中背著口訣:「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我的手指特大,無論推上或撥下,常常是雙珠同行;會計作業的收支平衡原則,錙銖必較。煩哪!日子過得苦不堪言,一有苦悶,就往台北師專跑,所以,留下來吃「便飯」的機會也最多。看到寢室中室友們案頭的文史書籍,每每引發興味,所以增強了重考的念頭。放榜時,你人在西莒敬恆,小麥分發士東國小。當時沒電話,更沒有手機,小麥寫了限時明信片來賀,其中有一句話是「陳某人可不是蓋的,」陳某人是我當時的口頭語,她很客氣地說是吃早餐時看到榜單名字。我不相信,一定是她也買了一份報紙,大海撈針的在尋找。只是這次比較快就找到了。

 那時候我們一群人早已搬到新生南路。你在專五時,常常帶著女朋友-----你的小麥,來此小坐、閒聊。同學一多,就容易此起彼落的互虧與對嗆,小麥聽得高興,我就說得過癮。小麥除了佩服我記「雞毛蒜皮」的功夫以外,還留下一句名言:「想聽張信義糗事,請找陳高志。」搬進台大宿舍,你們偶爾聯袂來訪,礙於「女賓止步」的門牌,我們有時到福利社各抓一瓶可樂,在宿舍門前的棕櫚樹下擺龍門陣。如今,宿舍已變成小巨蛋體育館了、棕櫚樹依然成蔭、老榕樹的鬚根早已拂地。事已過,境已遷,點點往事,並不因歲月流金而稍有淡忘。

 民國六十六年,你和小麥共結連理,同學中只有我和曾平受邀參加喜宴。送帖子來時,你做的解釋是,同學們分散南北,大部分仍在學。我有固定收入,小鋼炮有軍餉,所以就以我們兩人當代表。真是設想周到,處理細膩,這是你率性性格以外的另一個面向。婚宴時,你牽著夫人入席,我們的座位在離主桌不遠的正前方,向你們點頭致意,卻只有小麥有回應。不怪你,因為你正忙著招呼主桌上來自馬祖的親人。婚後夫妻分隔台馬,生活上的不便,我們當然能知道。馬祖服務期滿,你想申請入師大美術系深造。為此,曾在家庭中引發爭論。幾經波折,終於成行。此時,你們夫婦租住某人的祖厝中,屋況老舊,與天母市容街景不搭。但一入圍籬,田園之風迎面而來。室內也另有天地,這不得不佩服你的藝術巧思,一枝枯木、一個瓦甕,替賓主保留幾分秋意。牆上掛的是自己隨手小品,即使是牆角立的花洋傘,也感覺到它是牡丹綠葉,適得其所。幾次坐在湊合混搭的沙發上,空靈禪意,八方而至。雖蝸居斗室,創作之靈感卻不假外求。小麥除了教學,下班後還得洗手作羹湯,其堅毅之精神是令人尊敬的。

 說起小麥,無人不為她溫良賢淑豎起大拇指。從你生病以來,自己的身心固然受盡折磨,但一路陪伴的牽手,也一樣飽受煎熬。我們幾度到榮總探望你,可以看得出來,她總是不斷的切換角色、改變神情的招呼我們或安慰你。講笑話時她會陪著你笑,閒話家常時,她會適時而順勢的接過話題,為你鼓勵、為你打氣。只有在送我們到電梯口時,才顯露出對你病情的擔憂。如此堅忍超凡的傳統客家女性,人人看在眼裡,莫不感佩在心。

 六月二日那一場張府婚宴,誰都知道這場婚宴對你的意義。所以,沒有人高聲喧鬧,有的是,以無限的祝福祝新人白首偕老,同時也衷心祝你度過難關。開宴之前,我到休息室看你,清癯消瘦的面容,體會到你對這場婚宴的盼望。你在台上致謝詞時,台下的賓客何止動容而已!我知道當時你中氣十足的語調,是靠針劑撐著、是醫師在場護著。我默默的坐在席間聽你說完,不敢看大家,更不敢去看你一如三十幾年前看你當新郎時。腦海中的記憶跑馬燈,不斷的向前滾轉,我看到自己當年的輕狂歲月、看到同儕揮灑青春的場景、也看到球場上,直衝禁區摧枯拉朽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坦克車。

 頭七那天,同學、朋友從各地趕來靈前上香。双燕等女眷在拭淚,聽到曾平以哽咽的聲音說:請你一路好走。那一天,我心有哀戚,但沒有掉淚,我豈是絕情之人!在這短短數年中,我家送走了兩個最親的人,當醫生都束手無策時,我們所能做的事只有:盡自己最大的心力而已。我知道化療過程的艱辛,反覆的折騰是痛苦的,對病人或家人來說,都是希望與失望的無止境的循環,檢驗報告出來,感覺上是醫生代替命運之神在做宣判,我們是渺小的,是無奈的,。、、、雁行折翼令人不捨,天倫乖隔是任何家庭的至痛。當年,我看到自己的手足打完抗癌之戰後的平靜面容;由台北趕回馬祖,看到靈床上媽媽不再喊痛的安詳慈顏時,理智不斷的、不斷的、不斷的告訴自己:這就是人生、、、。人生也只能這樣了、、、。心念的人、至親的人從此息勞永生、、、。他們已隨聞聲救苦的觀世音菩薩勇渡苦海,已到達無邊無際的天國,並昇華到永世不滅的涅槃仙境。、、、。今天,對於摯友的離去,我的心心念念正是如此。

 坦克車、鐵甲車:我們認識將近六十年,熟識大約五十年,你知道我,我也瞭解你。平時你是避談生死的,也不太敢去某些地方。但是你面對自己的人生關卡時,是如此的勇敢與智慧,真的是令人既驚訝又佩服。你離開時的神智是清楚的,先前兒子因公赴大陸,在機場苦候班機返台,你用電話告訴他不一定要趕回來,甚至說:「不去追求完美才是完美。」什麼是智慧!這就是!後來一一向家人道別時說:「我愛大家、愛家人、愛鄭老師。我最愛我的太太。」大愛有心,勇敢無比。、、、打字到此,猶有鼻酸。

 信義:二十二日的下午我們將送你遠行,幾天以來,每次閉上眼睛,都好像看到你千山獨行的寂寞背影。有生之年,你為家庭的付出、對教育的貢獻、對師長的尊敬、對朋友的關懷、對藝術境界的追求等,都將化作無限的思念。生命有限,人生無常。借用曾平的話來說,「你的辭世,好像小朋友玩遊戲時中途躲起來一般」。大家的感覺不都是如此嗎?你的離開,使同學、朋友情誼的網絡有所缺損,這缺損的板塊,今後也只能拿永恆的記憶來補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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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20 馬祖日報

 【本報訊】張信義老師告別式22日下午2時家祭、2時30分公祭,地點在台北市第二殯儀館懷親廳(台北市辛亥路3段330號)。

 另外,追思紀念茶會擇於8月4日下午2時至5時於師大德群畫廊(台北市大安區師大路1號1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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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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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兄一文,情深意重,讀之令人動容。

憶起民國96年10月31日,正逢馬中建校50周年校慶,校方為慶祝此一半百歷史意義非凡的日子,特地擴大舉辦慶生規模,諸項動靜態活動接連三天展開,連馬防部也共襄盛舉,特地選在30日夜間於學校濱海的下操場實施實彈火炮射擊;一時間五彩煙火與大小槍彈齊發,當下聲光滿盈海空一域,其景壯觀震撼懾人,令許多外地前來觀禮的賓客們(包括大陸連江一中和華僑中學校長等一行)大為激賞,此或是其人生難得一見之場景。

本次校慶活動中,更有一項前所未有的創舉,為經由校友會多次會商,共同推舉出50位傑出校友,接受表揚;其領橫跨教、學、政、軍、警、醫、商、社、文化、藝術等,信義學長乃藝術類中三人之一,足見其才藝之佳深受肯定,已無庸置疑。

「飛躍五十年,薪火永相傳」50周年校慶特刊中,於刊後闢有一頁「懷思錄」為「紀念」歷屆的校友名單;初中部從第一屆到第十一屆,國中部由第一屆到第五屆,高中(職)部則自第4屆到第28屆,近有八十位校友們已先後作古…。

當年同窗影依稀,留今懷思多惆悵。

謹以「送別」一曲作為對信義學長的無限追念: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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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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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悼 追思---藝術家張老師信義 一路好走----
敬愛的張老師
謝謝!!您!多年來對北竿文化協會, 人文文化活動的支持與無私奉獻

藝術大師 典範長存
北竿文化協會敬輓

馬祖藝術家 張信義(轉貼自馬祖好點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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