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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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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歲月逝者如斯(七)——雜說母語教育事,兼解仁光兄之謎 --閱讀人次 : 1808

 從前的馬祖是極度貧窮的社會,生活其中的人們,往往會把生活小節做非常華麗的聯想,目的是希望能一語成真,讓心想事成變成事實。那個年代,忌諱的事特別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話避免說,戒慎恐懼的氛圍,弄得大家惶惶不可終日。過年時,媽媽會用草紙(質地粗黃的衛生紙),在調皮孩子的嘴巴做象徵性的抹一抹,其用意是把孩子的嘴巴當肛門,萬一他出言不遜,就當他在放屁。點香膜拜,手中所持至少三炷;供桌上擺設的酒杯不得少於十。「碗燕」(ㄨㄤ 兀ㄧㄢˇ,uang ngieng)豐厚與否,雖視自己經濟能力而定,但碗數以10道或12道為佳。若不足此數,左右鄰居會向開雜貨鋪的店家借乾貨充當供品。以乾貨充當供品的方言是說「當碗」(ㄉㄛㄥˋㄨㄤ+,tongˋ uang33 )。無論是出借或是歸還,雙方都會詳細點交。(文中的方言拼音以國際音標為準。)

 那是沒電的時代,生活步調緩慢,每天都落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信條。拂曉公雞未啼,媽媽就已起床,有時先坐被窩中,以前胸貼孩兒後背。床頭油燈如豆,熒熒裊裊。嬰兒雙眼直視燈火,馬祖話說「看光」(ㄎㄤ ㄍㄨㄛㄥ,kˊang kuong),有時候媽媽握著孩子的雙手,輕輕點觸兩手食指後,立刻向左右拉開,口中說:「鬬鬬、鬬鬬---飛。」(ㄉㄛㄩ ㄉㄛㄩˊ ㄉㄛㄩ ㄉㄛㄩˊ ㄅㄨㄧ)【註1】。孩子鬧脾氣,媽媽會用嬰幼兒的語言哄他:「去蹄。」(去玩耍。ㄎㄛ ㄉㄝˋkˊo teˋ)除此之外,媽媽還會教孩子說父祖輩的名諱、祖籍何處、生肖所屬、…等。(聽媽媽轉述,小時候的我曾問她,今年屬什麼?)牙牙學語的幼兒,常令父母滿心歡喜。因為從小教導,祖籍概念深植腦海,使得60歲以上的鄉親,赴大陸尋根問祖變成可能。但偏安日久,再加上戶籍廢除籍貫登載,大部分的人早把他鄉當故鄉了。再長大一些開始教數目字,「數數目」馬祖老鄉親說「數錢」(ㄙㄨ ㄐㄧㄢˋ,su tsiengˋ),這是很吉祥、很好聽的名詞。到了學齡時,專撿剩餘的粉筆頭,回家在街上牆壁亂塗亂畫,有時會寫「某某人愛女生」、「某某人跟女生…」等話語,這和現代青少年用立可白塗鴉公車椅背有「異曲同工」之妙。寫人名於牆壁,不明就裡的鄉親,視之為練習寫字以便將來懂得記帳。無論是「數錢」或是「練習記帳」,說是望梅止渴、苦中作樂也未嘗不可。

 方言的數字,只有「一」、「二」各有兩種不同的說法,可以說ㄟㄎˊ ㄋㄟ^(ikˊ nei242),也可以說ㄙㄨㄛㄎˋ ㄌㄤ^(suokˋ lang242)【註2】。前者的漢字寫「一、二」毫無疑義,後者典雅人士寫「蜀、兩」,但民間俗體則寫「石、兩」。在日常生活中鄉親用「蜀(石)、兩」的機會比「一、二」多,尤其是第一個數字更是如此。「一」和「蜀」;「二」和「兩」的意思雖然各自相同,但不能看到「一、二」而口中卻說ㄙㄨㄛㄎˋ ㄌㄤ^,反之亦然(除非是訓讀字)。它們在使用時各有習慣與限制。如,數目的101可以說「百零一」,也可以說「百零蜀」,但「初一」、「十一」不能說「初蜀」、「十蜀」。同理,1100只能說「千一」,若說成「千蜀」肯定出笑話。老一輩的鄉親在清點物品時,個位數多半用「蜀、兩、三、…」,很少用「一、二、三、…」。如果需要團結凝聚力量時,非得說「蜀啊!兩啊!三」不可。如果說「一啊!二啊!三」那力量絕對出不來。「兩」的用法情境有多種,其中之一是計算有形實物的數詞。所以,兩間房子只能說「兩間厝」,沒聽過有說「二間厝」的例子。國語也是如此,我剛到台灣時,曾一度「漂流」於南陽街,當時我把欣欣2路公車說成「兩路公車」,結果換得女同學對我的側目。最後大家的結論是:陳馬祖不但說話腔調怪,連遣詞用字也怪。

 馬祖地無三尺平,南竿較大的平地和空地是在縣政府周遭以及體育館附近。因為不是面向大陸,而且有山做屏障,民國四0年代,軍方曾考慮將此地規劃做軍需糧秣的空投區。因此曾經在此地做過幾次空拋、空投的演習。有一次,不知是風向因素還是操控人員失了準頭,有幾具降落傘落在牛角村莊,其中之一直接垂降在劉枝蓮小姐的老家。當時枝蓮年紀小,不見得有此記憶,但劉家大姊、長兄或許還記得此事。降落傘的落點就在階梯連接大路旁邊的角落上。南側石牆無損,但角落的屋簷、屋頂砸出一個洞。破損的麻袋使白米撒落大地。我親眼看到幾位中年婦人,雙手拉起衣服的下襬,叫看熱鬧的小孩,捧地上的白米置於其中,然後快速的離開。那時候是軍政肅殺年代,一般人不太敢做這檔事,她們拉著不懂事的孩子做「幫兇」,真是不應該。村長雖大聲喝止,但白米實在誘人。現在回想起來,真的不忍心去苛責貧困年代的阿嫂。村長每隔一段時間就數一數米袋數量,「蜀(石)、兩、三、四、五、六…」。以免數量短少等一下交不了差。

 中心國校的育才樓所在地,本是一塊小空地,記憶中此地有一塊大岩盤,建樓房時還勞駕工兵用鑽孔機一分一寸的瓦解它。北側靠海邊的地方有一座廁所。就在廁所與岩盤之間架設牛角第一座木質的溜滑梯。因為新奇,所以架設之初,從早到晚都有人在排隊等候滑溜。孩子們滑梯溜得爽,父母親看在眼哩,心裡在淌血。在物力維艱的年代,大人認為此舉會磨損褲子。這裡是三分之二的牛角人,在自家門口就能清楚看到的地方,凡是終日沉迷於溜滑梯,且屢戒不聽的孩子,晚上回家鐵定吃鞭子。溜滑梯旁有沙坑,是單槓、雙槓的練習場地。有一位我忘了名字的指導員(副村長),幾乎每天早晨在此地耍單槓,他偶而會取下單槓鐵棍來表演美猴王,掃地的我們也會拿著掃帚跟他學。那時候的老師對付調皮的學生,除了教鞭侍候以外就是罰勞動服務。現在回想,那沙坑裡的沙我貢獻良多,有一半是我從海邊揹上來的。



 從這裡到海邊有「兩條(土睪)」(兩條路)。詞彙中的「兩」絕不可用「二」。揹累了隨便找一戶人家要一點水喝,這不成問題,因為大家都認識。那時候的馬祖,絕大部分的人家是燒土灶,(上圖。感謝潘館長建國兄提供。)灶台上有兩個陶缽,落在深坎裡的陶缽內裝清水,利用燒飯煮菜的火力使冷水變溫熱,除了供人飯後漱口以外,冬天洗碗有它調和,可免雙手受寒。另一個陶缽是裝盛米湯用的,煮飯的人會憑經驗將多餘的飯湯舀入缽中。當天若是煮地瓜飯,那甜甜的飯湯可真是人間美味!以今天養生的眼光來看,這可是健康飲食的極品。「飯湯」馬祖話說ㄤ+ (ang33),漢字寫做「粓」。【註3】討水喝的時候,如果能喝到「粓」(ㄤ+,ang33),那是快樂無比的事。

 某日,有一艘對岸很大的船闖入南、北竿之間的水域,結果被我方拖進本村澳口。那時338(調查局前身)還在牛角,大陸漁民審問結束,個個雙眼蒙著黑布坐在港口的碉堡裡等候遣返,門口由副村長把守著。那個年代,指揮官、團長等位階太高,距離百姓太遠,「死老百姓」們不曉得該怎麼怕。但人人都怕指導員,這個碉堡也是他臨時關押村民的地方。或許當局不想讓他們留在馬祖過夜,偏偏此時尚未漲潮,沙灘上的船離海水還有一大段距離。副村長集合村民壯丁,前拉後推的企圖將它推到海上。此時,我們這一群小毛頭正前往海邊揹沙,但澳口被管制,閒雜人等下不去,只好站在附近看熱鬧。這時候我看到曹典詠先生(金華姊的尊翁,枝蓮小姐的舅舅)站在船上,手持類似木杵的東西,有節奏地敲著船艙隔板,樣子很像原住民跳搗米的杵歌舞。大夥配合杵聲,口中齊聲吆喝著,使船隻緩慢地向前滑行。滑行一段距離之後,小歇片刻。休息過後,要啟動團體力量時,大家口中又整齊地發出「蜀啊!兩啊!三」的喊著。當時我年紀小,心中正感納悶,人人舉步維艱的用力牽引,你老兄卻站立船上增加重量。年紀稍長之後才知,他的角色如同划龍舟時的鼓手、拔河比賽時的啦啦隊隊長,是靈魂人物,必須靠他的指揮才能凝聚力量。

 事情結束之後,許多鄉親圍著舊五靈公廟宇下方的水井沖洗。這個水井的水是出自岩縫,水質冬溫夏冰且口感甘甜。這種泉水方言說「白潺水」(ㄅㄚˋ ㄌㄧㄤ+ㄗㄨㄧ+,paˋ liang33 tsui33)。【註4】經驗告訴我們,沾了海水的身體及物品,乾了之後表層會出現薄薄細鹽,鄉親稱此為「生鹽硝」(ㄒㄧㄤˇ ㄒㄧㄢ ㄋㄧㄨ siangˇsieng niu)。所以,有人在此搓洗沾了海水的衣服,搓洗的時候因雙手用力搓揉而產生嘩啦,嘩啦的水聲。這個簡單而平常的動作,鄉親稱為ㄘㄨㄛˊ(tsˊuoˊ),和方言的「尺」同音,它的本字應寫成「汋」。因為是罕用字,絕大部分的人不知它的正確寫法,所以就用同音的「尺」字代用。(下圖)



 本文中的「鬬」、「潺」、「汋」、「蹄」、「粓」諸字是我考證所得。寫完博士論文之後幾乎放棄了本業研究,就以先前學院訓練過的基本能力,回頭做閩東方言本字考證的工作。方言畢竟是方言,許多罕用的文字都是散落在文獻的某個角落。我曾自我期許,要把祖先用過的文字找出來。雖然某些字的結論仁智互見,但是我能說出它的道理所在。因為這些機緣,結交了不少學界人士,今年三月中旬收到朋友寄來年初才出版的《蠻語詞典》,實在讓我喜出望外。我非倉頡,打開始以來未曾「創造」過一個字,我只是在尋找既有的文字而已,任何人只要隨時「提高警覺」,多留意古書、古文,字書、韻書的內容,它多半能現蹤的。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束手無策的字待決,除了可能是閩越古語的孑餘以外,只能說自己學藝不精,「功力」有待加強了。

 前些日子,有鄉親質疑我以文字考證來推廣母語,這個誤會讓我無言以對。念大學時,常在《文字學》堂下請任課教授解惑,在討論的過程中獲得許多謬賞。也曾在《聲韻學》的課堂上,被教授要求用福州話印證上古音或中古音。這些虛榮驅使我日後走上語言、文字研究的道路。出了校門,登上講台,當了別人的老師。無論在中學教國文,或是後來在大學講授專業科目,碰到難以理解的文句時,一定利用自己的專業能力,從個別文字的分析下手,偶爾畫一些甲骨文、鐘鼎文,或寫一些篆字,說明它的演變與遞嬗。先找到本義,再觀察字義引申的途徑,如果與本義無關,那就是出於同音假借了。經過層層分析講解,再困難的句子都能迎刃而解。多年後應邀回鄉演講、上課,一如故往的用文字分析,協助母語老師們理解某句方言的涵義,只是如此而已。方言本字的考證是極為專業的學門,即使是中文系研究所的學生,若非研究相關領域的人根本無從下手。三十幾年的教學生涯累積了不少經驗,換言之,多少也知道一些教材選擇與教學方法。沒有人會笨到用考證文字來推廣方言,如果用考證文字來推廣方言,最後一定是「臉書結局----非死不可」。也沒有人會笨到用《戚林八音》來推廣福州方言,但是這本書對考證文字很有價值,尤其是七個聲調排序清楚而不紊亂,深受兩岸研究者的推崇。方言本字的考證對方言保存(請注意:是保存)是極為重要的,否則,把「棍麵」寫成「狗麵」;福州有一部分年輕人把「福州」寫成「虎糾」,我們有什麼理由去批評他們!把「棍麵」寫成「狗麵」,也許是基於商業上的宣傳、是一種「幽默」的表達,雖然不宜,但是在道理上還「勉強」能講得過去,然而把既有的地名,而且有悠久歷史的省城「福州」寫成「虎糾」,我認為是極不恰當的。

 我在〈馬祖日報〉、〈馬資網〉以及在學術會議上發表文章,那只是我個人的研究心得。研究成果有人認同,有人不認同,這都無妨。任何語言都需要本字做載體,所謂破音字、文白異讀、俗體字等,大都有發展途徑和使用規範。尤其是破音字和文白異讀的字,必須要有音韻上古今演變,或兩者對應的條件,它不是任意性的,(當然,也有少數是約定俗成的。)否則,國語日報社編《破音字典》有何意義可言?花俤校長、桂香小姐、廣義老師等人,都是研究馬祖民俗的佼佼者。尤其是桂香小姐,我常以民俗的問題向她請教。相信大家心中都有共同的體認:有些風俗習慣若缺乏本字做紀錄,描述的實情就是不夠到位。紀念建國百年時,福建省政府舉辦金馬論壇,研討會上我發表和方言有關的小論文。現場有學者提問:「請問高志學長,你家的孩子母語能力如何?」這是很尖銳的問題。坦白說,當時的回答有點心虛,也感到慚愧。兒子從小由岳母帶,三歲以後隨外公、外婆搬離西莒。此刻練就的母語能力卻因環境的改變而「崩盤」,目前聽的能力沒問題,但只能說簡單的會話。4月13日仁光兄在〈馬資網〉、〈馬報〉的貼文---〈方言圓說〉,引發許多迴響。眾家說法各有見地,但是我比較認同海狂網友的看法。回想童年時代,馬祖如火如荼的推行國語運動,學生們雖吃盡苦頭,但母語的命運不絕如縷,仍存一線生機,這是因為母語的環境夠「堅韌」。如今,時間的推移,使老成逐漸凋零;時代的進步,使無遠弗屆的媒體力量鋪天蓋地而來,方言的式微就如雪上加霜。個人粗淺的認知,教育體系可分成:家庭、社會、學校三大區塊。今天馬祖社會充斥著福州腔調的國語,但絕少聽到中、壯年齡層的鄉親說道地的馬祖話。學生回到家,奶奶不講,媽媽不說,所接觸的電腦、電視也沒有相關的資源可奧援,母語教育的壓縮,只剩下學校每周一小時的教導,任何老師處此窘境都會心力交瘁的。三大區塊的教育功能若只存其一,那就是類同一傅眾咻。崗位上的母語教學者,有的年齡比我家兒子還小,難為了這些年輕第一線的母語老師,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不忍心去指責他們。形勢如此,在不可能放棄的情況之下,希望社會大眾多給予掌聲,多給他們鼓勵,以期待柳暗花明的情勢來到。

 母語教育的困境不是馬祖所獨有,台灣也是如此。閩南語相對強勢,故發展不虞式微。但原住民的族語保護,其腳步也很踉嗆。我個人認為,連江縣政府應師法客委會的做法,研究實施母語認證的可行性。從前的大專聯考,總分相同時是依國文分數高低做分發的順序。認證制度若能實施,將來可作為約僱人員、地方特考同分者的錄取或分發比序依據。任何制度的成功實施,必然要有相對的誘因。因為約僱人員、特考及格者的工作地在馬祖,若能懂得當地方言,對工作推展或溝通必有幫助。當然,這只是初步的構想而已。

 三句不離本行,碎碎念了許多感懷之後,再來說一些有關本字的問題。前一陣子,桂香小姐在〈馬資網〉po了一篇〈梅花漁民出山詩〉的詩文,內容饒有趣味。詩文中的每一個字都會唸,但有些詞彙卻詞意不明。看過詩文內容又引起我對悠悠歲月的緬懷。6月底我將有馬祖之行,屆時一定要向桂香小姐當面請教,尤其是地名部分。因為有些詞語創作人不是用本字,甚至有些語詞是用了國語的語彙。如,

1.「九月打芎論兵邦」:打芎意思是絞竹索,方言說ㄉㄚ ㄌㄛˊ(ta loˊ),漢字寫成「(糸奓)索」。它是打樁捕蝦皮必用的巨型竹索,由三股裹著稻草的竹篾絞成的,因為韌度極強,所以鄉親稱之為「筋索」(ㄍㄩㄣˋㄋㄛˊ,kyngˋnoˊ),打芎顯然是假借字。科技進步以後,竹索被尼龍索取代(下圖。攝於福建三都澳),故此物今已不見。



2.「一望掙錢養爸奶」:掙錢是國語詞彙,方言說ㄊㄧㄥ ㄐㄧㄢˋ(tˊing tsiengˋ),漢字一定要寫成「趁錢」才行。

3.「糸孟圭落海總賣空」:圭字讀音為ㄍㄧㄝ(kie),字形寫做「羈」才對。「賣」是否定詞,閩南、閩東方言字都是寫成「(勿會)」。

4.「糸孟槽桁槽齊回轉」:句中的槽是「艚」之誤。

5.詩文中的「田」應寫成「堘」、「塍」、「塖」或「畻」。一如馬祖西莒的「田澳」應寫成「畻澳」一樣。「田」的讀音是ㄉㄧㄢˋ(tiengˋ),而「畻」等字的讀音是ㄘㄟㄥˋ(tsˊeingˋ)。

這是創作者使用語言文字的問題,雖然如此,瑕不掩瑜。在此要感謝桂香小姐的貼文,因為這篇詩文對佐證馬祖歷史發展是很重要的。

又,仁光兄在〈方言圓說〉文末引林增官先生的笑話供大家猜謎,謎面是:

【天上下雨,地下「一二」,我到「稀飯」家。「稀飯」的門,半開半「米湯」……】
這個謎語有意思,但不用本字是無法解決的。我的意見是:
「下雨」是國語詞彙,方言說ㄉㄛㄥˋ 兀ㄩ+ (tongˋngy33),漢字有「逿雨」、「盪雨」兩種寫法,前者為梁玉璋等人所用,馮愛珍則用後者,兩者皆能言之成理。「一二」必須換成本文前面所說的「蜀(石)兩」。謎語中的「到」用「遘」才道地,因為,到達的方言是說ㄍㄠˇ(kauˇ)。「稀飯」是國語詞彙,馬祖鄉親說「飯粥」(ㄅㄨㄛㄥˋㄗㄛㄩㄎˊ,puongˋʒoykˊ)。福州人則單說「粥」(tsoykˊ)。國語的「米湯」馬祖前輩說ㄤ+ (ang33),沒有例外,我認為漢字要寫成「粓」。現在,我先把本字換上然後再做說明。

【天上盪(逿)雨,地下「蜀(石)兩」,我遘「粥」家。「飯粥」的門,半開半「粓」……】這個謎語充分利用了諧音的修辭技巧,所以趣味性極高。十多年前我在世新大學新聞系講授《修辭學》,好友潘館長的千金也是選修生之一,當時我特別叮嚀同學,這個修辭格不能使用太寬泛,偶一使用才能收畫龍點睛的效果,但這一則例外,因為它是謎語。漢語是單音節的語文,同音字詞特別多,既然同音字多,大家若發揮創意,偶一使用,能讓讀者產生會心一笑,很多歇後語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如,「電線桿上綁雞毛-----好大的撢(膽)子」。前面我用「臉書結局----非死不可」,也就是用face book的諧音。

 溼答答的現象方言說ㄌㄤ^(lang242),它的漢字是「濫」。此字和數目字的「兩」語音相同。天若下雨,地上物必然會被打濕,石頭是地上物之一,就以部分代替全體的方式來敘述。福州話稱叔父為ㄗㄛㄩㄎˊ(tsoykˊ),本字寫成「叔」,它和稀飯的「粥」同音。地方上典雅的人士背稱叔叔為ㄍㄚˋ ㄗㄛㄩㄎˊ,手寫做「家叔」,也可以簡稱為「依家」(ㄧ ㄍㄚ)或「依叔」。「依」用在稱謂之前是表示親暱,這種現象等同閩南語的「阿」。馬祖人簡稱大姑姑和大阿姨為「依大」(ㄧˋㄉㄨㄞ^) ,道理也是一樣的。住家的大門半開半閉的場景,馬祖話說ㄤ+(ang33),本字為「掩」。它和煮飯時產生的米湯「粓」同音。現在我把相關的字換上去就成了:

【天上盪(逿)雨,地下「石濫」,我遘「叔」家。「依家」的門,半開半「掩」……】
謎底的意思是:
天在下雨,地上的石頭會被打濕。我到叔叔家,叔叔家的大門是虛掩的。…

 謎語已略作說明,但不知是否即如謎底,還請仁光兄揭曉。仁光兄和桂香小姐的大作都是發表於4月中旬,期間我除了趕還文債以外,又做了為期9天的大陸之行。離台期間,不知是否有網友針對兩篇文章發表意見,如果有的話,拙文就當做續貂之作吧。

【註解】
1. 鬬、鬥二字非正楷和簡體字的關係,兩者音同義異。鬥的字義人人皆知,可不論矣。《說文解字》有「鬬」無「鬪」,「鬪」是後起字,是「鬬」的俗體字。許慎對鬬的解釋是:「遇也。」馬祖人把「遇到」說ㄉㄛㄩㄎˊㄉㄨㄛㄎ(toykˊtuok),漢字應寫成「鬬著」。此字讀音本非入聲,福州方言讀陰入調,也許是出於音變的結果,《戚林八音》就是列它於陰入調的位置。
2. 福州語的入聲字韻尾是收ㄎ(k),有時弱化成ㄏ(h)。它是不發音的,他在這裡只是扮演剎車的功能。有了它做堵塞,才能顯現短而促的入聲發音特色。舉例來說,「十」的方言說ㄙㄟㄎ(seik),此字人人會念。後面的ㄎ(k)不能發音,只是剎車的作用,在很短暫的時間裡把尾音堵住。若無堵塞,尾音就會無限的延長,方言的「十」與方言的「獅」,兩者的區別就在此。再如,方言的「習」說ㄒㄧㄎ(sik),後面的ㄎ(k)不能發音,把聲音立刻堵住就好,若無ㄎ(k)做堵塞,它發的音就如同國語的「西」。大家可以類推。
又,福州方言有七個聲調,其中陽去調的符號是^(242),這是國語所沒有的聲調,實際的例子有很多,如,舅媽的方言說寫為「妗」(ㄍㄟㄥ^,keing242)。地(ㄉㄟ^,tei242)。鄭(ㄉㄤ^,tang242)。汗(ㄍㄤ^,kang242)。…聲調由中低往上升,到了中高時又往下降,所以有曲折的感覺。有學者就稱之為升降調或曲折調。
3. 兩本《福州方言詞典》都把米湯的ㄤ+(ang33)寫做「飲」,但音義都有距離。《集韻》有「粓」字,聲調屬平聲,字義為「米汁也。」故音近義合。
4. ㄧㄨ(iu)、ㄨㄧ(ui)是中國南方方言特有的音節。閩東、閩南、客家等方言都有,就是北方方言沒有。習慣國語注音符號的人會用ㄧㄡ代替ㄧㄨ,用ㄨㄟ代替ㄨㄧ。馬祖話的「腰」是ㄧㄨ。念的時候會感覺音是在口腔的前面,而且音質很細。肚子餓的「枵」是ㄧㄡ,但福州人是說ㄧㄠ。馬祖話的「饑」是ㄍㄨㄧ。蔬菜梗莖粗硬說「乖」是ㄍㄨㄟ,但福州人是說ㄍㄨㄞ,它們是有區別的。(我在新縣志《語言志》中有分析。參見該書的p.196--197。)33調是陰上調,音調的高低剛好在正中央,所以又稱為中平調,這也是國語所無的聲調。它幾乎都是來自國語的第三聲。如,方言的雨(ㄩ+)。米(ㄇㄧ+)。典(ㄉㄧㄢ+)。鼓(ㄍㄨ+)。賭(ㄉㄨ+)。…等皆是。「潺」的聲母本來是ㄙ(s),末字的聲母若屬ㄉ(t)、ㄊ(tˊ)、ㄙ(s)者,經過語流音變後會變成ㄌ(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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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朋友分享「梅花漁民出山詩」時,我也曾質疑字義是否正確,他大笑說︰漁民唱唸出來的是音,照著音唸出來就知道什麼意思,百年前的漁民如果知書識字,還會去打魚嗎?都去人家齋授課去了。想想也對,福州話許多有音無字,漁民們也不會去考證字形字義,所以整首詩有許多借代用法,可以理解,至於錯字部分是key in時手誤,真是汗顏。
提倡母語無他法,說,就對了!平日交談不用母語,家庭之內不用母語,課堂上的母語課簡直比英語還困難,恐怕再多的呼籲也沒什麼效用。我曾和朋友開玩笑,每個星期日找我,只能使用馬祖話,每個星期三找我,請用英語交談,結果他(她)們都不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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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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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盪(逿)雨,地下「石濫」,我遘「叔」家。「依家」的門,半開半「掩」……】
謎底的意思是:
天在下雨,地上的石頭會被打濕。我到叔叔家,叔叔家的大門是虛掩的。…

高志老師說對了。
讀了高志老師的文章,獲益良多.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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