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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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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眼淚》演出前夕,說〈謝天〉歌詞創作緣起 --閱讀人次 : 1473

  前年,音樂家林少英老師找我寫「遇見馬祖---音樂會」的方言主題歌詞,我欣然答應。瞭解音樂會要表達的內涵後,就開始構思歌詞的寫作方向。音樂會的緣起是受馬祖元宵「擺暝」的觸發,元宵活動的意義不外乎「祈」與「謝」。前者是向天地神明祈求「除災賜福」,希望未來的日子能平安吉祥;後者的意義在「感恩酬神」,是答謝神威降臨,讓我們走過的日子能四境康寧。所以,整首歌詞就以此意涵為基底,並以個人的經驗和大家共同的記憶,作鋪陳的元素。

  〈謝天〉是先有曲然後再以方言填詞,也因此辛苦了建國兄,不斷的為我們做溝通,也提供許多寶貴的意見。那一天,大約凌晨三點,大地尚未甦醒,我第一次點開少英老師寄來的音檔。流暢的鋼琴聲如寧靜的海洋潮音。就在第三小節處,有一聲清亮的小鑼聲令我震懾,鑼聲的音頻和琴音互襯,和諧又細緻。空靈幽遠的感覺,如同深山古寺裡的晚鐘。寂寥的場景,因為這一小鑼聲更顯得寧靜。它讓我思緒回溯,令年復一年的情景向後倒退,也使我反覆回想著逝去的年輕歲月。…

  ……那是夏天悶熱的夜晚,我睡在自家屋簷下的台階上,…睜開雙眼,滿天星斗好像蓋在身上的薄衣。…小鑼聲,令我想起查哨官兵走在大澳老街、經過我身旁的腳步聲。…小鑼聲,使我想起下崗的民防隊衛兵,匆促回家補眠的哀怨聲。…小鑼聲,更讓我想起,某一戶人家,男人推門外出如廁時,戶樞摩擦的清脆聲音。…思路有一點混亂,情緒也略有起伏。我很幸運,出生較晚,沒經歷過38年大撤退時的「走反」日子。但是馬祖的發展從無到有,從貧困到小康,許多事情我能如數家珍。

  大陳島撤退的事,感覺上距離我們很遙遠,然而,馬祖的駐軍人數突然暴增,卻令我父母親憂心忡忡。338(調查局前身)就在我家隔壁的隔壁。父親是木訥老實的生意人,很得他們的信任,所以在閒談時偶而會知道些許時局情況。43年,么弟高才出生,想到這裡,淚水又在眼中打滾。媽媽盤算,萬一兩岸戰爭開打,逃難時只能顧到小的,上面兩個蘿蔔頭不知該如何是好。先前姑媽想要我過繼為子,父母滿心歡喜的同意了。馬祖也是重男輕女的社會,除非萬不得已,不然不會將男孩子送人。後來我猜想,這是「留得青山在」的權宜辦法。此時姑媽已搭藍天鵝水上飛機飛往台北。

  民國47年金門823砲戰發生,之前所有的情報都說共軍會先打馬祖。我還記得,家裡永遠備有裝滿食物的乾糧袋,牆壁上永遠吊掛著用花線綁的手電筒,…這些都是為了方便躲警報而預備的。因為時局緊張,在46年(?)時,雙親決定先將大哥和我送往台灣,由我堂嫂秋英(?)女士帶兄弟倆投靠姑媽。出發前半年,媽媽就開始做心理建設,說台灣有吃不完的餅乾、補藥(無糖衣的酵母片)、鈣片、水果…。但是真正讓我心動的是,可以像姑媽一樣的搭飛機出去。半年後出發,到了福澳港才發現上當了。因為海面上只有名叫「國際輪」的輪船,根本沒有水上飛機停泊著。

  那時候的馬路路況很糟,從福澳嶺有一條小路,經涼山頂、走階梯、通往白馬尊王廟,這是當年馬祖的進出口(圖1。修建後的石階。)。陳氏家族移居福澳經商的叔伯們,幾乎是沿著這一線租屋而居。當時環境差,風氣閉塞,我們兄弟去台灣是村莊裡的大事。親友們送來的「太平蛋」、「太平麵」很多。我們在叔叔店裡稍事休息。我年紀小,拿不動別的東西,媽媽在手帕的四角打結,變成簡易的提袋(若各打一結,就可以當帽子),裡面裝著幾顆「太平蛋」以方便沿途當點心,我就提著它。



  輪船停在外海靠舢舨接駁。舢舨船頭向外,船尾擱在淺攤,我們陸續登船。劉枝蓮小姐的爸爸抱著我坐船尾,大哥站在不遠的船中央。大家都知道,沒涉過水的人站在水中,會因水紋漣漪而有暈眩感。媽媽也許是頭暈,也許是不捨,我永遠記得那一幕:她把褲管捲到小腿上方,右手提著鞋子,左手扶著舢舨船尾,口中一直說著:「要聽姑媽的話。」姑媽家畢竟不同原生家庭,一切都得自重自愛。兄弟中我最調皮,最讓父母牽掛。她可能心裡想著:這次離開,不知母子能否再見面。悲歡離合的事她見多了。牛角有幾戶人家,因為海峽一夕路斷,造成天倫乖隔,使得命如守寡的母親,帶著無怙的子女,獨自在馬祖討生活。此時此景,對我來說根本無感。還記得海面上有一點亂。舢舨緩緩的前移,媽媽舉左手,手背向前揮,意思是說「走吧」!保守的馬祖母親,靦腆的連「再見」都說不出口。船隻漸行漸遠,正是漲潮時刻,船的晃動讓我不安,回頭看身影越來越小的媽媽,她手扶軌條砦(圖2),腰部微彎的站在水泥塊上。這時候我才想起要哭泣,並且要掙脫劉爸的懷抱…,想往海裡跳…,劉爸死命地抱著我…,脖子上有我的抓痕,…我故意把蛋和手帕都扔到海裡…。一陣折騰後,再回頭看媽媽,她舉左手,手掌向內招,意思是說「回來!回來!」。就這樣結束了這一次「流亡」之旅。



  父親在堂兄弟中排行第六,所以,別人稱我媽為「六嫂」。回程,媽媽牽著我走在石階上,我聽到有人說:「今旦(今天)六嫂也啼 [麻頁](哭泣ㄊㄧㄝˇㄇㄚˋ)」。平時媽媽管教我們非常嚴厲,在鄰居印象中,她是女強人。女強人會哭,茲事體大。心想:「難道是我不去台灣把她惹哭了!」那幾天因為心有畏懼而安份乖巧。但「好孩子」只做三天就撐不下去,父母親開始罵人,「前天應該讓你跳海。」我從小就和枝蓮的哥哥建華玩在一起,所以,進出劉家如同走自家的後院。每次不守規矩,劉爸就說「上一次應該讓你跳下去」。在學校考試考不好,媽媽一定會說:「早知道就讓你跳海算了。」類似的話,小時候每一年都會聽到好幾次。「溫故而知新」,因此事情就「常在我心」了。去年,姊夫往生,我們到桃園送殯。回程在火車上,我問大哥是否記得此事,大哥說:「都因為你哭,所以台灣就去不成了。」(大哥去不成台灣有兩次,另一次是馬中少棒隊,因福建沿海情勢緊張而作罷。)現在回想,媽媽在潛意識裡根本不想母子分離,只不過受局勢所逼。所以,矛盾的情緒因為我的抗拒,使她的想法有「藉口」的順勢逆轉。這件事60歲之前從未對人說起,也許是沒有適當的機會引出此話題吧。

  整首歌詞分三階段鋪陳。緊接著時序跳躍到民國60年代。我家開雜貨店,鄉親來賒帳,還款速度越來越慢,由此可以嗅出,馬祖海洋資源日漸枯竭。當地謀生不易,而台灣工廠林立,到處是機會,遍地是黃金。上一代的馬祖人,什麼苦都能吃,馬祖人看台灣,如同當年台灣人看美國。再加上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等時局因素。從個人的投石問路,到舉家遷台;從提著簡單的行李,到捧著香火、揹著祖先牌位來到台灣,前仆後繼,可以說是一部銘心刻骨的奮鬥史。台馬交通,一個月只有三班船,辛苦打拼的鄉親,過年時只能同進同出的回馬、返台。年輕的朋友很難想像:沒電話、沒機車、沒私家車、沒…的日子是如何過的。過完年,登陸艇一到,念書的、工作的、重病就醫的,大家要同時出發(圖3.4.。翻拍自民俗文物館)。連結外村的交通工具,是以軍用大卡車改裝的交通車(圖5)。牛角人搭車子必須走到酒廠,山隴起站的大卡車已坐滿了人,到了牛角嶺,能容納的空間已不多,再說買車票還得花錢。爸爸、媽媽們只能站在卡車旁吼叫著,「飯要吃飽」、「睡眠要夠」、「不要走歹路」、「到了台灣要顧好弟妹」、「健康要緊、賺錢其次」…等。這些話語在家裡早就說過N遍了,臨行時,大人總覺得還少說一句,只好再「四」的叮嚀。卡車起步上坡,緩慢的爬著,家長還不放心的張望著、揮著手,充滿愛心的叮嚀聲,就迴盪在牛角嶺呼呼的北風中。





  坦白說,上一代的父母,頂多提供我們溫飽的基本需求。到了我們這一代,開枝散葉、落地生根,鄉親們培養出來的優秀子女,如過江之鯽。我在〈謝天〉歌詞的楔子寫著:

  「1949年,海峽風潮浪湧。眾多的閩東鄉親憑著「臭硬」(ㄘㄡˋπㄞㄥ^ tshouˋngaing242)的性格遷移來此,在經濟凋敝、民生困頓的年代,一列荒島因國軍轉進而建設成一串亮眼的明珠。閩東文化也因族群交會而更見風華。60年代,馬祖受到海洋資源枯竭的衝擊,第二代鄉親揹起行囊,帶著父母的祝福、懷著神靈的香火,勇渡「黑水溝」。奮鬥的過程雖是血淚斑斑,但柳暗花明的果實也足以自豪。當年陳之藩先生寫〈謝天〉,因為要感激的人太多了。今天,馬祖人唱〈謝天〉,除了感謝曾經為馬祖犧牲奉獻的外地人士以外,更要以虔誠之心,感謝天地神祇的賜福,讓自己有堅定的信念,繼續邁步向前。」

今天就以這一段文字做本文的結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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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連江縣文化局、少英老師給我機會,使壓在心底的故事能引出來做表述。也感謝愛樂杜明遠老師、謝淑靖導演能用到〈太平〉的唸白和〈謝天〉的歌詞,並由高竹嵐先生重新譜成合唱曲。8月12、18兩日,《藍眼淚》音樂劇將分別在北竿、桃園推出,這是加強過的《馬祖心情故事(二)》升級版。擔綱演出的朋友,絕大部分是「馬祖戲劇團」的素人演員,這些業餘的戲劇愛好者,經過台北愛樂的專業指導,個個都表現得可圈可點。有幾位入戲極深的演員,幾番情緒起伏後,還得在後台偷偷補妝。努力、敬業的精神令人感佩。因此請大家為演出的團體及每一個人報以最熱烈的掌聲與喝采。

(下圖是《馬祖心情故事》在介壽堂演出時,由文化局吳局長帶領全體演出者、工作夥伴,以虔誠之心,禮敬上蒼,祈求演出順利、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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