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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盟弟友善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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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淑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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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淑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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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盟弟--爸爸不見了 --閱讀人次 : 7421



爸爸不見了

 一連幾天,都是霧。整個村莊像黏貼在地上一般,沒有陽光,也無風,只是呈鉛灰色塊凝在那邊。

 黑鬱鬱的山凹上,籠罩著乳濛濛的白霧。錯落其間的屋瓦石牆,跟潮濕天空同色調。天上、地上濕濕暗暗的,樹幹也像淋了雨,變得發黑。這霧濃得像水墨,就凝在你的四周。在海風輕拂下,霧一陣一陣地飄過來,眼前的景物被霧隔斷,忽然間海就不見了,像是被封鎖了一般,才轉瞬間,霧又飄飄然離去。它像個精靈,迷離幽魅,隨著海風,夢遊般地浮移和游離,彷彿遇上實體就要附身。

 在濃霧中奔跑有一種特別的感覺,當你向霧中奔去,涼涼的水氣迎面而來,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到。這時,若突然從遠處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那氣氛就更詭譎了。濃霧中,隱隱約約浮現兩個人影,就像是從遙遠的時空滲透進來的,這人就這樣顯影在眼前與你擦身而過。而後沒跑幾步,這人又慢慢消失在迷霧中,他們說話的聲音渺渺如霧散去,漸行漸遠,這種奇詭的氣氛,就像你知道路有多長,卻永遠無法知道霧有多深。

 雷盟弟與霧之間有一種遊戲,每當清晨醒來,濃霧在曬衣竿上凝結成一整排露水,這時用手順著竹竿快步從頭滑到尾,嘩啦啦的水花四濺,冰冰涼涼,雷盟弟最愛這麼玩著…這天早晨,霧還是沒有散去,濃霧籠罩的天空下一片陰沉,整個村莊顯得異常寧靜。幾天前,澳口外還是一片綠光明亮的海,現在,海成了陰暗的液體,隨著潮浪緩緩起伏晃動。整座島嶼彷彿停止了一切活動,安靜到讓人有種不安的感覺…

 「嗶-嗶-嗶-嗶-」尖銳急促的哨音劃破了寂靜,突然間,哨所的駐軍吹起口哨,緊接著另外一個哨所也響起,像是烽火台接二連三的傳令。平靜的村莊頓時被一股強烈的緊張感所包圍。然而,石屋裡的雷盟弟對這樣的情景並不陌生,因為以前也發生過。他朝屋外望去,在霧裡,隱隱約約看見一艘船停泊在海面,原來是一艘對岸迷航的漁船誤闖我方海域,引起哨所駐軍的高度戒備。

 在這國境之北、閩江口外的孤絕之島,由於長年的軍管體制、近鄰中國大陸而更顯其特殊。在過去近二十年的「單打雙不打」兩岸緊張時期,馬祖與金門外島,成為捍衛台灣最重要的戰地前線。由於兩岸地理位置極為接近,再加上雙方看管的海域戒備十分嚴密,因此兩方的漁船很難越界,只有在霧季才會發生迷航的狀況。

 方才停泊在迷霧裡的漁船,此刻正由我方駐軍駕著小舢板將其拉回岸邊。雷盟弟像以往一樣趨前探看,只見船上有兩位大陸籍漁民,雙眼被矇上黑布後隨即被阿兵哥帶下船,接著就被軍方送往別處。

 過了幾天,兩位大陸漁民在軍方偵訊後被送到村公所,村民聞訊便趕緊帶些米糧或糕餅前往探看。好奇的雷盟弟也跟著依哺帶著一小袋米前去,只見他們二人雙眼矇上黑布坐在村幹事的房間裡,外面還有阿兵哥看守。應村民要求,於是村幹事將窗戶打開,以便村民在外頭隔著窗與大陸漁民對話。對談的主要目的是向他們打聽在大陸的親人消息。雷盟弟看著依哺,用方言向他們詢問在大陸阿姨的近況,現場圍觀者眾,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當中或許恰巧探聽得到,或許不,但無論如何總希望藉此多了解自己親人在對岸的狀況,或者請他們帶話給親友。不論是否可以順利打聽或者傳話,都代表著對彼岸親人的思念與關懷。

 不多久,他們就被送上迷航的漁船,由駐軍派船將他們拖出海中線遣返。臨行前,他們的眼睛還是矇著黑布,船上帶著村民及軍方送的米糧、禮物回到對岸。雷盟弟望著海面,船形漸漸淡出在遠方的水域裡,那隱隱約約的輪廓,正隨潮浪的律動起伏晃蕩著…

 有一天,天黑了,爸爸的漁船還沒回來,等著等著過了一夜還是不見蹤影。這時家家戶戶開始擔心,因為橋仔村共有二艘漁船、十幾名壯丁突然都不見了,不安的預感立即籠罩整個村莊。雷盟弟的依哺望著家裡六、七個孩子,每天以淚洗面、燒香祈福。家中的大姐最是傷心,不僅生父不見了,連養父也毫無音訊。鄰家的孩子每天站在自家門前哭喊著叫爸爸…十幾個家庭在一夕之間失去生活重心,整個橋仔村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後來從管道得知,爸爸一行人被抓到對岸去了,生死未卜。可是雷盟弟發現爸爸不見了,心中卻不怎麼擔心,也許是當時年幼,不曉得什麼是恐懼。因為潛意識告訴他,爸爸會像從前被送走的大陸漁民一樣,一定會平安地回來,而且還會帶來禮物。

 日子一天天過去,雷盟弟開始擔心爸爸真的不見了。有關單位還送了慰問金到家裡,因為爸爸雖然沒唸過書,但卻有國小的識字程度,因此具有國民黨小組長的身分,在當時國共對峙的情勢下,真怕被對方查出是國民黨員而遭受特殊待遇,為此有關單位也特別擔心,可想而知在當時人被共產黨抓去是何等可怕!

 在恐懼與焦慮中大約過了八、九天,在某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忽然從澳口外傳來熟悉的噠-噠-噠-漁船馬達聲,二艘漁船在澳口外環繞並燃放對岸送的鞭炮,村民紛紛聚集岸邊探頭張望,知道這是人船平安歸來的喜訊。雷盟弟心想:「爸爸回來了!爸爸真的帶著禮物平安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小袋米,裡面特大特長的米從沒見過,用大鐵鍋煮起來香香QQ的真好吃,這滋味雷盟弟從來沒嚐過!

 後來從爸爸口中得知,當時為了有好漁獲,想多捕些鯧魚,於是漁船就越界了,沒想到對岸的船隻立即圍了過來,用鐵鉤子一艘艘鉤住。接著,共軍就跳上我方漁船,一陣斥喝聲中要大家把雙手交疊抱在頭後蹲在船上,大夥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驚恐萬分。當中甚至有個漁民想要跳海游回來,心想橫豎也是一死,寧可跳海也不要被共產黨抓去,後被同行的漁民阻止,因兩地距離單憑游泳是回不來的。大家在驚懼之中雙眼被矇上黑布並套上黑頭套,這二艘船就這麼連船帶人被拖去了對岸。黑矇矇中,二位船長單獨監禁,接受疲勞轟炸式的偵訊,其餘漁民三三兩兩一組囚禁在房間裡,由衛兵輪流看守。只有在用餐時,大夥兒才會聚在一間大房子裡圍坐在地上吃飯。口中吃著頗為豐盛的菜餚,但心裡恐懼是否還能看到明天。共軍經過幾天偵訊之後,知道真的只是一般漁民百姓,於是便釋放遣返…回到北竿橋仔村後,一行人才正要慶幸歷劫歸來,沒想到卻又被軍方傳喚至南竿偵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時移勢異,當年漢賊不兩立的時代已成過去,不僅兩岸百姓生活早已相互依賴,就連島上駐軍也大幅裁減,甚至許多管制區也開放觀光了。如今,馬祖已經褪去昔日煙硝烽火,並以傳統的閩東文化聚落、自然保育生態,成為國家級風景特定區,揭示另一個新的時代即將來臨。

 島嶼的禁錮,糾結成島民的命運之歌。雷盟弟忍不住感嘆,當年對岸困著我們,我們彷彿也被自己的軍管給困住,就像母親當年不能隨便到海邊討ㄌㄚˋ(海邊討生活);就像爸爸不能隨便出海捕魚(幾點出海、幾點返航要事先向軍方打條報備);就像孩子們不能隨便到海邊游泳;就像雷盟弟獨自到海邊討ㄌㄚˋ要避開哨所及狂吠的軍犬…依哺失去的回不來,被拿走的要不回,而這一切好像理所當然。年幼的雷盟弟站在礁岩上遠眺大海,耳邊是狂嘯的風,腳底是奔騰的海,相對於風的自由、海的無拘,住在這座圍封的島嶼,何時才能像海鳥一樣展翅飛翔,擁有自由開放的心靈?這是大環境的無奈,還是歷史的悲情?

 霧,輕籠著寂靜的島嶼,陽光從散開的雲霧中漫射下來,閃爍在樹梢水珠間,形成一道道耀眼的光芒。雖然當年那種戰地氛圍就像眼前的迷霧層層鎖住了這座島,但太陽下山明天還是會升上來,這霧,終究已散去…

2006.2.6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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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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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假期剛過,大家又回到站上,欣賞淑華小姐新PO的文章及雷盟弟兄的圖,真是一種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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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時期的東引,也發生多起類似事件,有東引漁民被大陸漁政船抓走後放回,也有大陸漁船迷航而被我方囚禁。其中,發生在民國五十幾年,一位大陸漁民被抓,在東引跟早年被國民黨「拉夫」的兒子見面,後來兩人又被迫分離,這事件在名作家桑品載的筆下,寫成了「父子會」這篇感人至深的故事,收錄在東引鄉誌。全文如下:

父子會

作者:桑品載

在那個年代裡,有著許多鮮明的印象。其中最深刻的是一件關於父子之間的真實故事……

民國五十年到六十年間,有所謂「海上大學」,這是諸多對中共心戰手段的一種,方式是將海軍登陸艦「中」字號的坦克艙佈置成為一個展覽室,其中陳列大量宣傳品,也放映電影。船停在公海,將海上作業的大陸漁民強制趕上船,請他們參觀。所有的文宣品都歡迎他們帶走,另外每人還可以獲得一小包蓬萊米。但大陸漁民只對蓬萊米有興趣,文宣品卻不敢拿,那是會殺頭的。

另一個向大陸漁民作心戰的場地叫「漁民之家」,所有的外島都有。在台海作業的漁民大多數是福建人,他們的漁船較小也較舊,當海上風浪驟起,他們來不及趕回原碼頭時,我們的海軍就會把他們連人帶船引領到有「漁民之家」設置的附近島嶼,以躲避風浪,待風浪過後,再放他們回去。

在「漁民之家」裡,他們會受到親切的接待。那正是中國大陸一窮二白的年代,能有一頓大米飯吃,就是很高的享受。在穿著上正提倡所謂「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後來又加了一句「 拼拼湊湊再三年」 ),所以上了岸的大陸漁民無分年齡,沒一個「好臉色」,衣服上的補釘,多到讓人分不出什麼才是這件衣服原來的顏色。

他們在「漁民之家」通常只待一、兩天或一個晚上,不過也有例外,如果風浪持續不歇,就會多留幾天。在停留期間,他們被嚴密看管,不准離開「漁民之家 」一步。所有人的結果都是一樣:必須回去。

民國五十一、二年,我由澎湖調到東引指揮部所屬的「東湧日報社」,職務居然是總編輯,而那年我才二十二歲。那是一份八開兩版的油印報,全報社包括送報生在內,總共六個人。第一版的新聞來源完全靠中午十二時的中廣新聞廣播,第二則是「 地方版」,報導好人好事之類,我這個總編輯同時也是唯一的記者,第二版的新聞全在我筆下產生。

藉著職務上的方便,我在東引島兩年期間,去過一般人進不去的地方,「漁民之家」便是一例。這個地方之所以被列為「禁區」,防止大陸漁民脫逃只是其中的一個因素,是提防官兵因為與大陸人民直接接觸,而興起了思鄉之情,在連「四郎探母」都禁唱的那個年代,懷鄉是十分嚴重的「政治偏差 」,其至被引申解釋為反共意志不堅,火燒島中不乏這些份子。

特別是因為反共救國軍裡福建籍僅次於浙江籍,少說也有千人以上,漂過來的漁民中連同村的人都有,所以防範更嚴。一般人不但不能進出,連在附近走動,都會遭到衛兵驅逐。

東引的「漁民之家」設在西守備區,是一棟白色的建築《註》,共兩層,樓上是起居室,分成四個房間,每個房間各有兩張上下舖的木床,住滿時可容納十六人。樓下是「中山堂」,裡頭只有兩種報紙中央日報和青年戰士報(即今青年日報的前身),不過都是過了期的,而且不適宜他們看的社會新聞版也都被拿掉。雜誌倒不少,都是總政治部的出版品。例如「國魂 」、「勝利之光」(畫刊)、「革命軍」等。「東湧日報」竟不在陳列之內,一度使我十分納悶,且有挫折感,過了很多年才自我體悟──大概是因為有些報導中不免會提到部隊番號或主管名字,對大陸人民來說,這也算是一種「情報」。( 註:前身為「漁民之家」的白色建築,現為附七部庫房。)

每年七、八月間,因為是颱風季節,海上風浪險惡,所以「漁民之家」裡幾乎一直處在客滿狀態。床位不夠時,便打地舖,甚至從樓上打到樓下。

漁民身上都有一股魚腥味,他們自己久而不聞其臭,一進入漁民之家,那腥味就會撲面而來,然後如影隨形的跟著你,即使離開了那裡,腥味總要過好幾個小時才會從你身上慢慢散去。碰到漁民之家人滿之際,那腥味簡直能使人頭腦發昏。

但即使是如此,我還是常去那裡跟他們聊天。聊天所得其實絕不能成為「東湧日報」的一則報導(那是沒有理由的明文規定),我只是去解鄉愁,以別人所達不到的近距離,去感覺活在另一種權力統治下的另一批中國人的感覺,雖然他們不是我的故鄉人,但我的故鄉人也生活在那個權力下,那個感覺裡。

跟他們說話,我很小心,因為怕他們之中有「匪諜」,所以我總是聽多說少。他們很喜歡跟我說話,這當然跟我愛找他們說話有關,此外,風浪未歇,寂寞也是主因。東引島那年代只有指揮官宿舍自備發電機,其他地方,天黑之後,只靠蠟燭和煤油燈照明,連報社也一樣。我有時跟他們一起吃晚飯,天黑之後則在「中山堂」跟他們談天說地。燭光搖曳,濃濃的鄉愁,便在臉與臉之間,目光與目光之間流轉,常常要到「漁民之家」的主管向我咬耳朵「逐客 」,我才悵然離去。

他們最想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台灣漁民的生活狀況:說得更具體一些,就是打魚能賺多少錢?我對台灣漁民的狀況十分陌生,為了滿足他們,我便請台灣的朋友替我蒐集資料。我記得最令他們羨慕的倒不是台灣漁民收入比他們好,而是收入盡歸己有,因為大陸漁民捕魚是拿「工資」的,所獲魚貨一到碼頭就悉數被公社人員接收。他們之中曾有人天真的問我:「能不能留在台灣打魚?」那當然不可以!

在與「漁民之家」頻繁的接觸中,留下了許多記憶:其中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一位漁民父親竟在東引島遇見了他在那裡當兵的兒子。

他們是福建莆田人,父親大約五十幾歲,中等身材,乾黑的臉膛即使笑起來也顯得愁苦。他因為有一個少見的姓─「父」─而引起管理人員的注意。大家在閒話間把話帶了出去,東引和西引是一個防區,駐軍屬同一個單位,於是很快就有人發現,有一個士兵也姓「父 」;輾轉相告,那位大兵也知道了。

這麼罕見的一個姓,又是同鄉,那就一定有親戚關係。於是那位士兵向長官請求要跟這位漁民見面,隊長立即駁回,因為這是違反規定的,根本用不著還向上級請示。

那個士兵雖失望卻不死心;接著,通過一個衛兵的協助,打聽出了那個漁民的名字─竟然是他父親!如此更難阻止了,他淚流滿面地向隊長、大隊長下跪、叩頭,說只要見見面,一個小時就好了,但他們還是不准。

不知道誰向他提供了一個消息─可以找東湧日報的記者幫忙,因為,那記者經常進出漁民之家。

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唸起來十分彆扭,叫「父周福 」,三十幾歲,因為常構作工事的關係,身體黑而精壯。中午前我回報社時,他已在碉堡裡等我了。

我已聽聞有這件事,但猛然見到這位士兵,仍覺得十分吃驚;而且不用他開口也明白他為什麼找我。已拿定主意要拒絕他,卻又想不出還有比他長官所說的更好的理由。

「你是怎麼當兵的?」我問他。

「還不是被抓來的。」他說:「 有次我們在海上打魚,遇到了游擊隊的船,就連人帶船一起被抓來了。」

像他這樣遭遇的,在反共救國軍裡不少。有一個隊從隊長到伙伕一百多人都姓「陶 」,全是同一個村子的,其中有一部分是反共游擊隊,有仗打時打仗,沒仗打時就回家,有次遭到共軍圍剿,打了敗仗,只好逃走,但卻也把村子裡的壯丁一起抓走。

「你們有多久沒見了? 」

「五年多,快六年…… 」他說著低下頭,突然跪了下來,「總編輯,一定請你幫幫忙,我只要跟我爸爸見一面,見一面就好,一個小時不行,半個小時也行,或者十分鐘。我被抓了以後,他還不知道我是死是活哩……」

他一邊說一邊哭,哭得說不出話來,我去扶他,他不肯起來,還抱住了我的腿,哭得更大聲。

「 我實在很想幫你,可是無能為力呀!你也知道這是不合規定的。」

「 請你一定想想辦法,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被他的真情所感動,於是點了頭,答應他的請求。我是真心的答應,沒有絲毫敷衍他的意思,雖然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幫他。

跟父周福見了面以後,我一直在軍紀和心性之間掙扎。我跟管理員很熟,可以稱得上是好朋友,要不要開口請他跟我一樣做一件違反軍紀的事?他有沒有這份膽?還有,會有什麼後果?

下午我去漁民之家,特別去找那位姓父的漁民。

從閒話家常開始,我問他:「你有幾個兒女?」

「三個女兒,一個兒子。」

「女兒大,還是兒子大?」

「兒子大。 」

「那兒子有三十幾歲了吧?在做什麼? 」

他嘆口氣,搖搖頭:「兒子已經不在了。 」

「去哪裡了? 」我故做震驚地問。

「 不知道去了哪裡!五年多前去捕魚,就沒有再回來!」

「會不會…… 」我沒有說下去

從他說話的口氣看來,他兒子被抓去當了兵都還不知道,當然更不知道他兒子就在東引。我去找管理員,跟他談起這件事。

「怎麼能讓他知道! 」管理員說:「反正他們在這裡也只是住幾天,走了就沒事了。 」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意捉弄或者幫忙,這個颱風一直滯留不走,這批漁民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天了。

「 你知道這個消息後,心裡不會覺得難過嗎? 」我說。

「 怎麼會不難過?可是有什麼辦法?除非指揮官同意,誰也不敢作主! 」

他這話提醒了我──去求指揮官。

指揮官是所謂的「東引王」,一般人見不到,我卻常常可以見到,這位指揮官是位儒將,學養俱佳,卻志高氣傲,後來曾擔任過陸軍官校校長,因為與當時的參謀總長彭孟緝不合而下台退伍。我之所以能常常跟他見面,是因為他每次出巡時,除了副官必須跟隨外,也會通知我隨行,地方上稱我為「附件二」。( 「附件一」當然是他的副官。)

為了趕時效,我立即去見他的副官,表示有急事求見指揮官。

指揮官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我開門見山向他報告這件事,他望著我一直笑。

「這關你什麼事? 」他說。

「 是不關我的事,可是……可是…… 」我幾乎也想跪下來,聲音裡已經有眼淚。

「 溫情主義!你實在不像是個軍人!」

我不敢再說下去,怕他罵我。心裡已涼了半截,猜他不會答應。

「 好吧!就看在你這份同情心,准他們見個面。不過,時間不能太久,要是鬧出什麼事情來,我不辦別人,就辦你!」

真是喜出望外,我立即敬禮退出,請副官通知漁民之家,再通知父周福的直屬長官。

相見會安排在管理員室,房間裡除了這對父子,還有管理員和我。為了防止意外,管理員室門外臨時加派了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

父親先在屋裡等,雖然給他安排了座位,他卻一直站著,目光從沒離開過房門。好在不久父周福就出現了,雖然分別了五年多,父子目光接觸,就認出誰是誰。父周福衝上前兩步,跪在父親面前,號啕大哭。

他們說的是閩北話,我和管理員一句都聽不懂。唯一懂的,是他們的哭聲。

窗外怒濤澎湃,狂風呼呼,卻仍掩不住這對父子的哭聲。他們同坐在一條長木凳上,四隻手絞握在一起,不斷的說話,不斷的哭。

一個小時很快就到了,管理員望了我一眼,同時指指他的手錶。父周福看到了這個動作,立刻站起來向管理員敬禮,說:「再一會,再一會就好。」

我們又給了他們半個小時,但看樣子話還沒有說完。管理員走過去,笑著說:「 好了,就這樣吧!將來反攻大陸回去再好好談。」

他們也明白不可能一直拖下去。作父親的用國語不斷的說謝謝,父周福忽然提出了一個我們萬萬想不到的要求──他希望他父親能留在台灣。

「這開玩笑─開玩笑! 」管理員立刻拒絕,「你們應該心滿意足了,要不是指揮官特准,你們哪裡見得了面?」

父周福又來求我,我也只好拒絕。因為這種事連指揮官都作不了主。

「 那能不能在我父親在這裡的時候,我天天來看他?」父周福只好退而求其次。

「 我看這也免了吧!說不定明天天氣一好,你父親就走了!」管理員說。

管理員用他的照相機幫他們父子照相,我退到一邊,不自覺的也流下了眼淚。我想到我的父親,他的年紀比父周福的父親小幾歲,也是個漁民,我離家時,也沒見到他,父周福總算跟他父親見了面,我還有機會跟父親見面嗎?

管理員說的話還真準──第二天天氣就轉好了,不能確定是不是跟父周福父子相會有關,這次我們把送走的作業做得特別快;我們還在吃午飯,漁船已在海上行駛了。過程超級保留,所以我也不知道,父周福更不可能知道。不過,就算讓我知道,我也不會去送;而父周福,他當然想去送,卻一定不准。

(錄自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民國88年7月26日,經作者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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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a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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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淚
雷盟弟的童年真的是有歡笑也有眼淚
那段爸爸不見了的日子裏,想必全家都陷入了恐慌中
這讓你們一家人更為相愛吧

謝謝淑華和雷盟弟一直以來的分享,繼續期待你們的作品
鼓掌鼓掌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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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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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快遺忘的往事,從淑華的文章,雷盟弟的圖
和站長轉貼東引鄉誌的父子會故事中,重新回到
腦海裡,也找到了答案.

我父親也有類似和雷盟弟父親一樣的遭遇,只是我那
時的年紀還小,不懂大人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體
會不出母親當時焦慮和不安的心情.

只是過兩天父親平安無事回來時,帶了好多隻海鳥
回來(燕鷗),聽父親述說捉海鳥的過程,讓我好驚奇
,真禁不住想縱身其中,也讓我忘了問他這兩天到那兒
去了,他如果還在世,擅長於說三國演義的父親,一
定會把當時不能說的事,以輕鬆,逗趣的方式,編織
一個動人的故事說給我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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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萊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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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唷~!
這種夫唱婦隨的感覺
真是羨慕屎我囉!!

新年新希望
廣快找一個來隨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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