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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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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有耳朵 --閱讀人次 : 55

讓我停下思緒許久的,是一面牆。

那是一九六〇年代末的大西洋岸,一座名叫安默斯特的鐵路小鎮。他的祖父與父親都是鐵路工人,男孩常在月台邊晃蕩,彎腰撿拾旅人留下的空汽水瓶,或是抱著一疊報紙穿梭叫賣。每天總有幾回,龐大的列車從東西兩端的地平線浮現,帶著震動胸腔的轟鳴穿鎮而過;沒有車來的午後,他就站在父親辦公室裡,仰頭望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北美鐵路網,一看就是好幾個鐘頭。縱橫交錯的黑線密如血管,橫越整片大陸,而他熟知的街道、屋舍與遠處的海灣,在那張圖上只是無數網格之間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圓點。

這一幕,很像是電影裡對未來充滿想像的一個畫面,但我又覺得那個男孩的背影像是透漏出無助與茫然。

一個人就這麼站在原地,目光順著牆上的線,去了連名字都唸不出來的遠方。後來戰爭結束,鎮上的鋼鐵廠一座座冷卻下來,風裡與大人的語氣裡開始飄著同一句不必明說的話:把書讀完,讀完了就走吧,這裡沒有什麼留給你的了。一九七六年夏天,那個看著地圖的少年果真跟著整班同學一起,搭上火車離開了,火車的轟隆聲,車廂裡的吵雜聲交織著。

但他耳朵有個很早就住進去的聲音。

他的母親來自大西洋岸古老的阿卡迪亞家族,一個曾在殖民歲月裡被連根驅逐、後來又沿著海岸悄悄走回故土的族群。二戰初年,為了謀生,講法語的家族搬進了英語城鎮;不過短短一代光景,二十三個表兄弟姊妹裡,只剩一個人還會說母親那邊的語言。母語在餐桌上慢慢退潮了,聲音卻又從別的縫隙鑽了回來,只是不再是熟悉的母語。夜裡全家睡熟以後,男孩躲在黑暗的被窩裡戴上單邊耳機,收聽越過國界飄來的美國深夜電台;到了夏天,他和表哥偷拿家裡的鍋碗瓢盆,鑽進叔叔看守的舊校舍樓梯底下,在沒有人聽見的陰涼角落裡,專心敲打著四四拍。

在當時的學校裡,真正的音樂屬於腋下夾著樂器、走進管弦樂團的「A 班」學生。他不識五線譜,卻有一位拉鄉村提琴的叔叔,他拉起琴來,整條手臂彷彿和輕快起伏的琴弓長在一起。叔叔起初並不放心讓這少年跟拍,直到樂隊裡那位走過一次大戰戰壕、已經九十多歲的手風琴老兵替他說了一句話:「讓他進來吧,這孩子有耳朵。」

就這一句話,他抱著一把二手吉他,坐進了大人的圓圈。手指按不緊和弦、換拍慢了半秒的時候,圈子裡的老樂手會微微皺眉,卻從來沒有人停下來趕他走。許多年後回頭看,他對「學會一件事」最初的體會,大抵都是在那個圓圈裡體會到的。沒有樂譜,也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一群人圍坐著,等你先聽見別人的呼吸節奏,再把自己的聲音放進去。

這雙在圓圈裡養出來的耳朵,後來救了初為人師的他。

一九八三年,他帶著大學剛教會他的教學法與紙筆測驗,走進北曼尼托巴一處克里·梅蒂斯原住民聚落的高中。站在講台上沒多久,他帶去的那套辦法就徹底失靈了。多年以後他回憶起來,仍說那場震動自己大概一輩子都沒完全平復。幸好他還會彈琴唱歌。到任的第一個晚上,歌聲為他敲開了居民的家門;五月底湖冰初融時,他跟著村人去溫尼伯湖下網,貼著兩公尺厚、在陽光下融成一排透明冰柱的巨大冰層捕魚,也跟著走進北方樹林替長輩劈柴。在那些沒有講台的屋子與林間,他才慢慢聽見課本隻字未提的往事:聽見不過幾年前孩子在操場上說母語還會挨打,聽見寄宿學校留下的漫長沉默,也聽見一九六〇年代推土機推倒樹林、興建水壩的那一天,聚落的日常是如何在一夕之間碎裂。

改變他一生的那個傍晚,發生在更深的樹林裡。為了幫年邁的設陷阱獵人留一處避寒的地方,他把蓋木屋的念頭帶進課堂;下課後,一個平時幾乎不開口、隨時可能輟學的少年走過來,輕聲說自己想去幫忙,還找來了六個同樣在學校裡坐不住的同伴。他們和社區裡的男人一起走進林子,只靠電鋸和畫線規,在兩個禮拜裡徒手立起一座近四十年後仍佇立林間的木屋。夜裡眾人圍著火做飯、說故事、彈琴唱歌,他看著火光映在少年臉上,心裡忽然亮了一下:這群被考卷判定不及格的人,身上有一樣他那些教師同事都沒有的東西。他們無比清楚自己是誰,也清楚自己正站在哪一片土地上。回到教室後,他不再照著原有的教材上課,而是發下空白錄音帶讓孩子去錄長輩的聲音,第一次和學生圍坐成圈,在教室裡點燃甜草的青煙;又用申請來的一千美元買下二十把最陽春的吉他與兩台笨重的攝影機,帶著學生唱起克里語裡意為「在一起」的歌謠〈Mamawitan〉。

後來海風又把他吹回大西洋岸,在一條伸入芬迪灣、僅靠單線公路串起十二座小漁村的狹長半島上,一教就是十多年小學。鎮上的人談起從前的學生,總習慣把「書讀得好」和「走得遠」連成同一句話;但他走進碼頭與漁家裡看見的卻是另一回事,在風浪翻湧的甲板上討生活,靠的是從小磨出來的手勁、膽識與瞬間看懂海象的直覺,那是陸地上的考卷從來不曾計算過的聰明。那幾年裡,他最喜歡的是午休與下課的空檔,抱著吉他和孩子坐在教室一角,彈起漁村家家戶戶廚房與小店裡都在放的三和弦鄉村老歌,告訴他們只要學會三個和弦、把耳朵打開,什麼歌都能彈。等到上課鐘聲響起,他就按住琴弦,對孩子們眨眨眼說:好啦,停止學習,回教室上課吧。

他在一九八六年的日記裡,抄下過一位原住民長者對他說的話:「你們來這裡才一下子,總有一天會走。我們在這裡很久了,等你們走了,我們還會在這裡。」

這句話好像一直跟著他。後來他寫出那本談海岸聚落與學校教育的書,被無數人奉為經典,他卻悄悄把版稅捐出去,讓鄉村的年輕人去買書、去遠行。更讓我觸動的是,當人們還在反覆引用他書裡「離開」與「留下」的命題時,步入晚年的他卻在訪談裡很平靜地承認,自己當年把這兩件事切得太開了。人與一片海、一塊土地的牽連,哪裡是一張車票就能說的清楚的呢。他既不相信把地方築成高牆、排拒外人就能留住什麼,也不再把遠行看成單向的背叛;他只是很輕描淡寫地引用了另一位長者的話來形容現代人的徬徨:人們沒有把雙腳都踩在岸上,總有一隻腳還留在船上,好像還不確定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岸。

一個願意在晚年親手擦掉自己成名結論的學者,身上有種少見的坦然與誠實,或是我們東方人所說的,一位智者與長者的風骨。

這段日子,我偶爾聽著謝明君(Ming-Chun Hsieh)轉述 Michael 與她往來的信件內容。隔著時差與大洋,信裡沒有半點學者的架子,也沒有應酬式的寒暄,甚至連怎麼稱呼彼此都問得溫和而仔細。一端是走了四十年鄉間小路的老教師,一端是對教育懷著深深執念的明君;聽著他們一來一往討論教育的字句,我不覺得那是一場活動籌備的通信,更像兩個在不同海岸邊守望的人,終於認出了彼此的聲音。他們心裡都盼望著某種改變,也願意把自己放進那個改變裡,甚至不必等誰宣布開始,他們早就各自在現場動手了。

因為認識他,我發覺自己的思想也在一趟旅途上了。

策展也許像是在畫一張地圖。把分散在不同角落的人找來,在牆上標出路線與座標,試著替某個懸而未決的提問找到輪廓。可是跟著他的故事走過這一遭,心裡有些原本篤定的念頭,像北國初春的湖冰一樣慢慢鬆動了。我反覆想起他少年時抱著二手吉他走進的那個圓圈,想起北方的樹林裡那座沒有藍圖卻立了四十年的木屋,也想起他在下課鐘響時按住琴弦的那個微笑。原來真正能讓一個人體會力量的時刻,從來不是誰站在台上給出了答案,而是有人願意先把課本合上,把耳朵打開。

我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自己正在準備的這場相遇。

海風吹過窗外的午後,在一間曾經沉默許久的屋子裡排開椅子,陽光斜斜落在空著的座位上。策展根本不是為了替誰指路,也不是為了證明一個小地方有多麼特別;它更像是在風聲裡守住一個圓圈,讓走過漫長鐵軌的人,與一直站在海邊的人,能夠不帶防備地坐在一起。沒有人急著告訴年輕人應該怎麼做才是對的,也沒有人因為還按不準和弦而被請出門外。大家只是把雙腳都安安靜靜地踩回岸上,先聽見彼此的呼吸,再等某個人唱出第一個音。

火車還在遠處的記憶裡轟隆作響,而我的旅途才剛剛開始。等冬天的風再大一些,那個曾經仰頭看著鐵路網的男孩,就要帶著他一輩子聽來的歌渡海而來了。我想像著燈亮起來之前,滿屋子的人同時安靜下來的那一秒。那大概就是傾聽真正發生的地方,也是所有故事重新開始的地方。


Michael Corbett 為加拿大阿卡迪亞大學(Acadia University)教育學院榮譽退休教授,專長為鄉村教育與讀寫素養。在進入大學任教之前,他曾在加拿大公立學校第一線服務近二十年,早年長期於鄉村、沿海與原住民社區任教;2002 年起先後任教於加拿大阿卡迪亞大學與澳洲塔斯馬尼亞大學,累積逾兩百項學術著述。他的研究長期探問當代與歷史上人們如何理解「鄉村」,以及這些觀念如何影響教育政策、研究方法、課程、教學法與社會對學校教育的看法;關注領域涵蓋空間與地方、加拿大大西洋地區人口外移、鄉村讀寫素養、以影像製作作為教學法、小型學校,以及另類學校教育與學校以外的替代路徑。


TEDxNangan 是經 TED 官方授權、由民間團隊與在地志工獨立籌辦的思想年會。首屆年會將於 2026 年 12 月 19 日在南竿舉行,從島嶼的真實經驗出發,邀請國內外講者與在地青年同台,共同思考教育、生活選擇與地方的未來。活動場地與參與方式將於近期公布,詳情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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