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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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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閱讀人次 : 1422


(一)初識舅舅

 直到前年,經由文化處辦理的「老兵重返白犬」活動,我才知道,還有一位從未謀面的舅舅曹常來,隨著海保部隊老兵,一道回訪馬祖。

 那天是9月4日,太陽熾熱,萬里無雲,我陪老兵踏上東莒,一路攀談,希望多了解一些海保部隊戍守白犬的細節。他們有的祖籍福州,有的來自西洋島,最多的是平潭人;他們都能講福州話,但各有腔調,尤其是平潭的福清口音,我大約只能聽懂五、六成。


東莒福正村初識舅舅,舅媽說,她是以半麻袋的銀元(不及細數)被舅舅娶回。

 當老兵走到福正沙灘,各個都很激動,大家七嘴八舌、指指點點,彷彿回到兵燹紛亂的往日。他們說,當年從上沙(西莒),利用汽油空桶浮力,把一艘被颱風摧毀的木殼「海堡」輪,駛到平坦的扈裡(福正)沙灘;再憑著幾把鐵鎚和螺絲起子,敲敲打打,修補另一艘破損不堪的鐵殼「海慶」輪。他們卸下「海堡」輪引擎,換裝在以木材燃燒為動力的「海慶」輪上,二合一拼湊了一艘「鐵殼船身、柴油引擎」的新戰艦,仍以「海堡」命名,火力與速度皆為上乘,如此進出大陸,又用了好幾年。

 在眾人感傷又興奮的懷舊氣氛中,我與其中一位戴太陽眼鏡、模樣很酷的依伯特別投契,他的口音,跟我從小聽、講的長樂腔,全無隔閡。依伯說,他到海保部隊才15歲,跟在「安凱民」陳逸民(曾被派到東引當羅源縣長)身邊,跑腿打雜,做勤務兵。扈裡沙灘外側的防坡堤,即是在「安凱民」領頭下,花幾個月工夫,從山上搬石頭,一石一砂堆砌而成。

 依伯見我能說福州話,問我哪裡人?我說:「南竿珠螺。」他頓時提高語調:「珠螺?你知不知道劉增俤?」我說:「他是我爹呀!」他轉頭盯住我,非常驚訝:「唉呀!你是增俤兒子,算起來,你還是我外甥!」原來他是我堂伯母(旅台畫家劉玉燕母親)的弟弟。

 接下來兩天,我對這位新科舅舅非常好奇,不僅因為他的長樂腔,遣詞用字有書卷氣;還因為土生土長的15歲馬祖少年,怎會成為海保部隊小兵?

(二)少年海保

 舅舅說,他出生在南竿清水村,四歲那年被牛角村的曹家收養。曹家是大戶,有一艘「艨艚」、五張捕蝦皮的定置大網,僅生一女(即玉燕女士母親),無男丁,養母及姊姊對他非常寵愛。姊姊後來嫁到珠螺村劉家,甚至讓他跟在身邊一起到夫家生活。

 舅舅說,他幼時身穿「依久藍」長衫,頸上圍一圈麒麟長命銀鎖片,模樣「野俊」;珠螺村依姆、依嬸見了歡喜,若遇「過山」喝喜酒,都會帶這個小囡仔上桌,討個吉祥喜氣。舅舅還說,每次帶去的手絹都包滿太平、魚丸、紅糟鰻,回家交給姊姊,在男尊女卑的舊時代,最後都進了姊夫的肚子。

 養母讓舅舅上了兩年私塾,見他已學會基本讀寫、珠算;14歲那年,便送他到山隴,跟隨「木容師」學「捕魚網」手藝。那時島上漁業興盛,放縺的、圍網的、板繒的、拖網的,各村、澳都有漁船。學藝才三個月,「木容師」便攜他手挎竹籃,內盛彎月小刀、大小竹梭、各式網線、剪刀石蠟,穿村走澳,應漁家之聘,縫補或新編各式漁網。

 民國38年初,國共內戰喧喧嚷嚷,「外頭山」馬祖尚未明顯感受山雨欲來之勢。「木容師」應內地梅花鎮漁戶邀約,帶了舅舅,搭錨纜跨海前去補網賺食。梅花自古即是漁產重鎮,明代設置「梅花千戶所」防倭寇侵擾,大小漁船百餘艘,傳統漁場一直延伸到北竿橋仔一帶。

 師徒二人宿在漁家,日夜趕工半個多月,仍有十幾張漁網堆積待補。就在此時,馬祖傳來「木容師」母親生病消息,他先行搭船回馬祖,吩咐已能獨當一面的舅舅,留在梅花,完成後續工作。

 到了年底,共產黨部隊往南推進,已經控制福州及周邊縣市,戰事迅速蔓延至閩江口外的馬祖海域。大批國民黨軍隊退駐馬祖,不久梅花口岸封鎖,內地與外頭山的交通阻絕。少年曹常來補完所有漁網,卻已經找不到船隻回到馬祖。

 他日夜焦急,想念母親與姊姊,帶著捕漁網所得5塊銀元,從梅花流浪到馬尾,尋找任何返回馬祖的機會。舅舅說,他那時整日在福州大橋頭、上下杭、馬尾、長樂等地,奔波遊走,逢人就問,哪裡可以搭船回「外頭山」?晚上就睡在荒村野廟或學校教室。

 民國39年,舅舅滯留內地已逾年餘。一天,行到大橋頭附近,他一如往常,癡望閩江船隻往來,耳際汽笛長鳴,四顧茫茫,想到未來暗淡無明,心情鬱結欲淚。突然有兩位名喚「川棟」與「蘭清」(皆諧音)的福清人,見他愁容滿面,如無頭蒼蠅徘徊江邊,便過來搭訕。

 他們了解狀況後,對舅舅說:「依弟!你幫我們做這件事,就帶你回馬祖!」原來兩位福清人,是王調勳司令帶到白肯(白犬)的「海上保安縱隊」成員,半月前被派送福建沿海,執行突擊與情蒐任務。



 舊時福州城區,溫泉遍佈,有許多大小「湯池」,供人洗身泡澡。福州人特別喜歡浸入熱騰騰湯池,如白豬燙毛一般,搓背、扒耳、刮垢,赤條條直到全身鬆軟。澡堂人多,不時可見穿著八路軍制服的共產黨,三五成群躺在池邊,讓師傅裡裡外外,好好伺候一番。

 兩個福清人對舅舅說:「你個頭小,混進澡堂假裝找人,伺機偷拿共軍制服,官階愈高愈好!」

 矮小機伶的舅舅,有時假冒尋找親人、有時裝作賣山楂小販,幾回進出福州大小湯池,連續偷了好幾套軍裝。連同蒐集的報紙、香菸盒、撿拾的證件、商店收據…等「情資」,特別選了一個烏雲密佈的夜晚,來到筱埕澳口。他們聯絡好白犬開來的突擊船,載三人暗夜駛離,回到闊別一年多的外頭山–馬祖。





 到了白肯,舅舅被一位驍勇善戰、膽識過人,曾經外派東引擔任羅源縣長、也曾擔任過兩棲蛙人隊長的連江安凱人陳逸民看中,成了「安凱民」的貼身勤務。那兩個福清人上繳軍服,後來分別升官,並領到一筆獎金。舅舅說,他們誆稱殺了共軍,剝下軍服,攜回作為證據,邀功討賞。

(三)舅舅被捕

 民國41年,擔任國防部政戰主任的蔣經國,到白肯視察已更名為反共救國軍的海保部隊。舅舅說,蔣經國看他年幼機伶,特別跟他握手,關切家庭狀況,勉勵他多讀書報效國家,他印象非常深刻。基於這段問候,年底,「安凱民」將舅舅引介到牛角村,姚衍主持的行政公署當工友,倒茶、掃地、送公文,方便照顧年邁母親。



 不久,救國團在山隴成立馬祖分部,同時組織民間康樂隊。他被召集加入康樂隊,不唱歌、不跳舞,而是負責招募、管理女隊員等行政業務。舅舅說,當年民風閉塞,婦女多不願參與,經他向上級爭取,女隊員每月津貼30斤白米,才陸續有人加入。




馬祖最早康樂隊

 民國43年,海保部隊整編,多數成員轉為正規國軍,分發至金門、東引、澎湖繼續服役;部分留在馬祖,劃入隸屬國防部情報局的「閩北工作處」;也有一些選擇退役,成為行政公署的基層幹部;更多人散入民間,以其手藝從事糕餅、金飾、理髮、餐館、航運等行業,為兩岸阻絕之後的馬祖,重新構築漁農之外的百工生態。

 舅舅說,康樂隊有名隊員,白皙頎長,人稱「一枝花」,非常漂亮。「閩北工作處」一位長官,鍾情於她,經常假借名義,來隊上探頭探腦,甚至私自邀約。舅舅個性耿介,知道「一枝花」從小已訂婚,夫家且是自己親戚,他認定此事不妥,因而對長官不假辭色,嚴禁女隊員外出。舅舅說,這些隊員都是他拜託來的,萬一有何差錯,如何跟她們父母交代?

 除了康樂隊工作,舅舅以他修補漁網手藝,領悟出另一項「修理皮鞋」的副業,掙些零頭,貼補家用。他進過兩年私塾,平日喜歡看書讀報,特別喜讀歷史演義與民間評話;為帝王將相嘆氣,也為英雄豪傑喝采。有一天,下班回到福澳姊姊家,擺好釘錘、勾針、錐子…等補鞋工具,勾針不小心用力過猛刺到手掌,血流如注,送到澳口的衛生所,請醫官包紮止血。

 康樂隊軍職隊長來探視,一眼瞥見鞋箱上擺著一冊手抄書籍《大宏烈女傳》,非常好奇,便攜回閱讀。

 後來不知怎地,此書流到「閩北工作處」那位鍾愛「一枝花」的長官手中。舅舅說,此人挾怨報復,不久便以「抄寫匪書、參加叛亂組織」為名,將他逮捕。期間,康樂隊陳姓副隊長,幫他說情,甚至擺桌宴客,希望討回那冊書,以期大事化小,因為書是舅舅向牛角一位鄉親借的。

 舅舅說,「閩北工作處」認定他受共產黨指使,偽稱投誠,跟隨「川棟」與「蘭清」從大陸到白犬,伺機竊取我方情資。手抄本匪書《大宏烈女傳》的底頁,紀載:「打倒滿清改民國,歷史降下孫先生(大意)」,他們認為此句有有反動思維,影射意謂濃厚。舅舅堅不承認,先在牛角豬圈關押20多天,期間施以電擊,他全身麻痺,痛得汗毛豎立,慘叫聲中幾度昏厥。電擊他的人頭撇一邊,不忍直視屎尿失禁的慘狀;那人在情報處吃公家飯,住同村,他認識。

 舅舅承受不了酷刑折磨,終於在口供上畫押。民國45年5月,以叛亂罪被判刑5年,關入「閩北工作處」牢房。



 民國47年7月,坐牢剛滿兩年,他在獄中偶然得知蔣經國視察救國團的消息。暗地寫了封信,內容提及當年在白肯海保部隊,蔣總長對他的勉勵;於今蒙受冤屈,懇請蔣總長主持正義,還他公道…云云。信寫好,躲過檢查,央請當時同情他的康樂隊陳副隊長,趁著蔣經國夜宿救國團,找人偷偷放入懸掛在寢室牆壁的上衣口袋。

 一個月後,好消息立刻傳到。馬祖守備區判決舅舅無罪,十月開釋。

 舅舅始終相信,就是那封放入口袋的求救信件,讓他平反冤屈,讓他重獲自由,讓他在鄉人眼前重新抬頭挺胸。

 獲釋後,他又寫了幾封感謝信函。舅舅說,蔣總長日理萬機,太忙了,都沒有獲得回音。

(四)早日康復

 今年10月,聽到林傳凱博士有關民國40年代,馬祖白色恐怖事件的演講,他也帶來國家檔案局15年前即已解密的資料。這批已經泛黃的文件,實際上是一則又一則的軍法「判決書」、身家調查表、行為考核紀錄、保釋書…等。事件主角多是叔伯輩鄉親,他們因「匪諜」、「叛亂」、或者「將軍事上之秘密消息洩露叛徒」,被判處五年、七年、十年…的監禁,乃至槍斃處決的極刑。

 我閱讀之後,非常激動、悲傷。他們都是目不識丁的漁民,都有父母妻小,他們哭喊的聲音在70年後的今天,我們才隱約聽見。

 事件當事人都已作古。冰冷的判決書只能勾勒事件表象,只是簡化的事實;無法將我們的視線望向遙遠的過去,也無法為我們揭示可能的未來。

 我訪問了幾位親屬,與年齡相近的長輩,以判決書為藍本,補充事件細節與背景,寫下〈失去聲音的人〉。林傳凱博士以及在馬祖作戰地文化遺產保存的「好多樣」工作室,都覺得或許可從〈失去聲音的人〉延伸出工作坊,透過當事者引言,與事件發生的地景、空間,乃至身體經驗,去掌握文字描述之外,更多維度的面貌。

 後來,他們提到同樣是白色事件受害者,我的舅舅–海保老兵曹常來先生。希望邀請他再次回馬,為我們見證事件的時空脈絡,以及作為平民百姓,所感受的壓制、構陷,與如影隨形的恐怖。

 我興沖沖正要邀約,舅媽卻在電話中告知舅舅身體不適,住院療養中。玉燕姐約了我、兩位妹妹雪花與玉卿前去探視。舅舅見我們來,非常高興,侃侃而談,幾乎忘了自己是住院的病人。


玉燕、玉卿姐


玉燕姐、雪花妹

 老人家頭腦清晰,對日期、數字記憶非常清楚,補充了許多當年被誣陷的細節。舅舅受害時期正是國軍初來馬祖、兵馬倥傯之際,那時尚未施行戰地政務,一切猶待建置與命名。他的觀察,恰可提供我們觸摸、理解、發現,那段被簡化到幾近空白的歷史時空。

 我跟舅舅說,祝您早日康復!今年四月,春暖花開,我們馬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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